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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日子照旧过着。

刚下朝,回府。

李显却在门口拉着冯仁。

“你这是干嘛?”冯仁问。

李显问:“冯叔……娘,还能活多久?”

冯仁收回目光,往院里走。

“自己问她。”

李显愣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影壁后。

——

后院,梅树下。

武则天靠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已是深秋,梅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那几朵早开的梅花早就谢了,要等到明年开春才会再开。

李显走到她身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娘。”

武则天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李显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了很久,武则天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

“想问什么?”

李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娘,您……您身子怎么样?”

武则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李显眼眶一热。

“显儿,你什么时候学会拐弯抹角了?”

李显低下头,不敢看她。

武则天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娘还能活多久?你是想问这个?”

李显的肩膀微微一抖。

武则天收回手,靠在藤椅上,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梅树。

“娘也不知道。”她说,“太医不知道,你冯叔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可娘知道,能活着看见你在这儿,看见旦儿坐在那个位子上,看见宁儿那丫头满院子跑……”

她转过头,看着李显。

“就够了。”

李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娘……儿子不孝……”

“行了。”武则天打断他,“别哭。娘还没死呢。”

李显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却咧开嘴笑了。

——

冯仁从后堂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

他走到武则天面前,把碗递过去。

“喝了。”

武则天接过,低头一看,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苦味冲鼻。

“又是这个?”

冯仁把另一碗递给李显,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补气养血的,喝不死人。”

武则天瞪了他一眼,还是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

苦得她直皱眉。

冯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捧着一块糖糕,往武则天嘴边送。

“皇帝奶奶,吃糕!吃了就不苦了!”

武则天低头看着那块热气腾腾的糖糕,又看着冯宁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她张嘴咬了一口。

“甜。”

冯宁满意地点点头,又蹬蹬蹬跑去找冯昭了。

武则天嚼着糖糕,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冯仁。”

“嗯?”

“你说,宁儿这丫头,将来会嫁个什么样的人?”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她才多大?你想这个干什么?”

武则天靠在藤椅上,眯着眼望着天。

“人老了,就爱想这些有的没的。”

冯仁没接话。

李显在旁边小声说:“娘,您才不老……”

“闭嘴。”武则天说。

李显立刻闭嘴。

——

傍晚时分,院门又被敲响了。

阿泰尔去开门,片刻后领进来一个人。

李旦。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没有带任何随从,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在廊下站定,对着武则天深深一揖。

“娘。”

武则天靠在藤椅上,没有起身,只是看着他。

“又来了?朝堂上没事做?”

李旦走到她面前,在石凳上坐下。

“有事。”他说,“可儿子想娘了。”

武则天愣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儿子。

这个从小就不争不抢、不说不问的儿子。

这个被她忽略了几十年、却一直活着的儿子。

她忽然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傻孩子。”

李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显在旁边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糖糕。

“弟,尝尝,玥儿姐做的。”

李旦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热气腾腾的糖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站在廊下的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他转身向后堂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梅树下,三个人坐在一起。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靠在藤椅上,两个穿着寻常棉袍的中年人坐在她身边。

夕阳的余晖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冯仁收回目光,继续往后堂走。

日子就是这样。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在,有些人来了。

~

朝堂,科举取士刚结束。

李旦立马实施新政。

这下,清流一派瞬间回过味来。

新政的每一道政策上,扎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头一个跳出来的是谏议大夫郑愔。

郑愔,荥阳郑氏出身,正儿八经的五姓七望后人。

他跪在殿中,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陛下!裁撤冗官,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些官员多是积年老吏,熟悉政务,若尽数罢免,地方政务谁来处理?”

李旦坐在御座上,“郑卿,你说的是‘积年老吏’,还是你们郑家的人?”

郑愔的后脊梁一僵。

李旦站起身,走下御阶,“再说了,朕裁撤的,也就是一些官阶低一些的小吏。

朕的恩科,总不能让那些中了的学子,没地方干吧?”

郑愔跪在殿中,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官袍浸透了一片。

陛下这话,太毒了。

什么叫“你们郑家的人”?

他不敢抬头,可他能感觉到,四周那些同僚的目光正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臣……臣不敢欺瞒陛下。”他的声音发颤,“臣所言,句句为江山社稷着想,绝无私心!”

“无私心?”李旦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郑卿,荥阳郑氏在朝为官者,大大小小十七人。

各州刺史、县令中,郑氏姻亲故旧,不下三十人。

朕这新政要是推行下去,你们郑家,要少多少人?”

郑愔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旦转过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朕不是要针对谁。”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只是想让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学子,有个地方去。”

他顿了顿,“你们世家子弟,生下来就有官做,有饭吃,有房子住。

那些寒门子弟呢?考上了,没位置;考不上,回家种地。

朕不想得罪人,但也不怕得罪人。

要是你们反对,那我何尝不敢效仿太宗皇帝,再杀一轮。”

卧槽?!这小子那么有种?难不成是个腹黑……冯仁愣住了。

百官也愣住了。

郑愔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起祖父在世时说过的话。

贞观年间,太宗皇帝杀世家,杀得人头滚滚,杀得五姓七望二十年不敢抬头。

那是真杀。

不是吓唬人。

张柬之站在班列中,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向御座之上那个年轻人,那个登基以来一直沉默、一直隐忍、一直让所有人都以为是“软柿子”的年轻人。

忽然笑了。

“臣,”他出列,“附议陛下。”

桓彦范和敬晖对视一眼,也跟着出列。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附议声一片。

郑愔跪在人群中,浑身发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天,变了。

——

散朝后,冯仁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冯大夫留步。”

冯仁回头,看见李旦站在几步开外。

不是穿着龙袍的皇帝,而是穿着寻常深色棉袍的李旦。

“陛下有何吩咐?”

李旦走到他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跪下。

“先生,这些年,辛苦您了。”

冯仁低头看着他。

“起来。”

李旦没有动。

“先生,朕知道,这些年若不是您撑着,李家早就完了。

父皇在时,您撑着父皇。

皇兄在时,您撑着皇兄。

朕登基之后,您还在撑着。”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朕……朕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冯仁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把李旦从地上拉起来。

“谢什么?”他说,“我撑着的是这江山,不是你。”

李旦愣了一下。

冯仁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宫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李旦一眼。

“刚才那句说得不错,我还真有些走眼了,还以为太宗皇帝站我眼前了。”

李旦笑道:“冯叔哪里话,当年要不是您操刀,那些世家还真把朝堂当自己家了。”

李旦这话说得通透。

冯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宫门外走去。

李旦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宫门处。

张柬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陛下,您方才那一跪……”

“怎么了?”李旦没有回头,“朕跪的是该跪的人。”

张柬之沉默了。

他知道陛下说得对。

那个人,当得起这一跪。

——

长安,冯府后院。

武则天靠在藤椅上,听冯仁把朝堂上的事讲完,嘴角微微翘起。

“旦儿那孩子,倒是有几分太宗皇帝的样子。”

冯仁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像?不像。”他放下茶盏,“李二杀人,是为了立威。

你儿子杀人,是为了活人。”

武则天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你还是这样,说话永远让人摸不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