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黑水泽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一支五人队伍，沿着通往陈家堡的主道，不紧不慢地行来。为首者骑乘一头赤鳞角马，那马身高八尺，通体覆盖着赤红色的鳞甲，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马上之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坐在马背上如同一尊铁塔。他面容方正，颧骨微高，鬓角已染风霜，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饰。他身披玄云宗刑律殿制式黑袍，黑袍胸口以银线绣着一枚古朴的“律”字纹章，腰间挂着一柄宽厚的黑铁重剑，剑鞘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律令符文，随着马背的颠簸，偶尔碰撞出清脆的金石之声。
他身后跟着四名随行执事，皆身着玄云宗制式服装，气息凝练，行动整齐，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
这便是玄云宗刑律殿元婴初期长老——铁战。
陈家堡的城墙上，守望的族人早已发现了这支队伍。号角声低沉地响起，在城堡上空回荡。片刻后，城堡正门缓缓打开，一行人快步迎出。
为首者，正是陈青璇。
她今日穿了一身庄重的青黑色长裙，发髻高挽，神色从容。她身后跟着陈远山和两名筑基期的族中执事，皆衣着整洁，举止得体，显示出良好的家族风范。
铁战勒住赤鳞角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迎出来的几人，目光在陈青璇身上停留了一瞬——他认出了她，陈家的实际管理者，金丹后期修为，在宗门的档案中有记载。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让那两名筑基期的族中执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陈青璇却纹丝不动，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不失从容：“陈家陈青璇，率族人恭迎铁长老莅临。长老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铁战没有接她的客套话，目光越过她，扫向她身后的陈家堡城门和城墙。他的目光很锐利，也很挑剔——从城墙的高度、厚度、垛口的密度，到城门所用的木材和铁箍的工艺，再到城墙上巡逻族人的站位和间隔，他都在快速而仔细地评估着。
片刻后，他微微皱眉。
这里的防备程度，远超一个普通附庸家族应有的水准。城墙的高度和厚度，几乎可以媲美一些宗门的次级据点；巡逻人员的站位和间隔，明显经过精心设计，覆盖面均匀，几乎没有死角；城门所用的木材是铁芯木，外层包覆的 iron 箍上刻有简易的加固符文——这种配置，别说防范流寇和妖兽，就算是面对一支正规军的攻城，也能坚守相当长的时间。
一个偏居南荒西南一隅的附庸家族，需要这样的防御吗？
铁战收回目光，看向陈青璇，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陈凡何在？让他来见我。”
语气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命令意味。
陈青璇面色不变，从容答道：“回长老，家主正在闭关冲刺关键瓶颈，已至尾声，不日即将出关。请长老稍候几日，由我等先为长老接风洗尘，安顿歇息。”
铁战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陈青璇坦然与他对视，目光平静，没有丝毫闪躲。
片刻后，铁战冷哼一声：“闭关？倒是会挑时候。”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拒绝陈青璇的安排，大步朝堡内走去。那四名执事紧随其后，步伐整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陈青璇与陈远山对视一眼，各自在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
铁战被引入贵宾馆舍安顿。那是一座独立的院落，位于陈家堡东侧，环境清幽，房屋宽敞，家具陈设虽不奢华，但干净整洁，该有的物件一应俱全。院中还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遮蔽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倒也雅致。
陈远山亲自张罗宴席，安排了陈家最好的食材和最拿手的菜肴，又取出了珍藏多年的灵酒，希望能让这位铁长老满意。
宴席上，铁战的话不多。他喝酒很爽快，一杯接一杯，但很少主动开口。偶尔问几句陈家近年来的情况——灵田产量如何，商路是否通畅，境内可有魔道活动——陈远山一一作答，语气恭敬，内容详实，滴水不漏。
铁战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继续喝酒。
宴散后，铁战回到自己的房间，屏退左右，独坐灯下。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叠卷宗，那是冯玉堂在他出发前提供的关于陈家和陈凡的详细资料。他翻到标记着“陈凡”的那一页，目光在上面反复逡巡。
“陈凡，陈家当代家主，约数十年前接手家族，当时修为约为筑基后期。此后修为增长速度异常，先后经历古巫战场、坠龙渊外围、无尽炎域等事件，现已确认突破元婴。其修为来源存疑，疑似在无尽炎域中获得重大机缘。另，无尽炎域秘境崩塌事件，时间与其活动时间高度重合，存在关联可能……”
铁战的目光，在“元婴”“炎域秘境崩塌”这几个字上反复停留。
他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陈家堡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一片沉睡的巨兽，安静地匍匐在黑水泽畔。远处，黑水泽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偶尔有几声夜鸟的啼叫，在夜空中回荡。
这个地方，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一个偏居一隅的小家族，出了一个元婴家主，拥有远超需求的防御工事，与一场秘境崩塌事件存在时间上的重合……这些线索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将它们放在一起，就像是一盘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那根线是什么？
铁战不知道。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陈凡，绝不是档案上写的那么简单。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走回桌前，将那叠卷宗收入储物戒中。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的声音很低，在空荡荡的房间中轻轻回荡，很快便被窗外的夜风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