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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陈家堡的青石板路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凡从观星台上下来后,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也没有去找陈青璇询问铁战的情况——他已经在高台上将堡内的布局和气息感应了一遍,大致锁定了铁战所在的位置。他直接穿过两条走廊,绕过一片小花园,来到了贵宾馆舍的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

他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等了几息。

院内,剑风呼啸。

陈凡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院中的情景。

铁战正在练剑。

他练的是一套玄云宗最基础的长风剑法——这套剑法,但凡玄云宗的弟子,入门时都学过。招式简单,套路固定,通常被视为锻体筑基的入门功课,少有金丹以上修士还会认真练习。

但在铁战手中,这套基础剑法却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气象。

他手中那柄宽厚的黑铁重剑,在他手里仿佛没有重量一般,挥洒自如。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沉猛的力道,却又在即将用老的瞬间灵活变向,如同山岳之间的长风,看似笨拙,实则灵动。剑风过处,院中几片被风吹落的槐叶被卷入剑势之中,瞬间被绞成齑粉,连一丝完整的叶脉都没有留下。

返璞归真。

陈凡心中闪过这四个字。能将一套最基础的大路货剑法练到这种程度,说明铁战在剑道上的造诣,已经超越了招式的束缚,达到了以意驭剑的境界。此人虽然性情刚直,但在修行上,确实有真功夫。

就在陈凡观察铁战的这几息之间,铁战也感应到了他的到来。

他收剑,回鞘,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院门口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两人第一次,面对面。

铁战的目光在陈凡身上停留了数息,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仿佛要将这个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感受到了一股内敛而深沉的气息。那不是初入元婴时那种锋芒毕露、难以自抑的波动,而是已经经过沉淀、打磨、稳固之后的扎实修为。甚至……隐隐还有一丝继续精进的余韵。

这个年轻人,绝非刚刚突破元婴。

他至少已经在元婴初期站稳了脚跟,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中期的门槛。

铁战心中微微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他只是缓缓将重剑插回腰间的剑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撞击声。

陈凡在铁战打量他的同时,也在打量着这位刑律殿长老。他注意到铁战的目光锐利而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审视意味,但并不包含恶意——至少目前不包含。这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眼神,不掺杂私人恩怨。

他跨过门槛,走进院中,在距离铁战约三步处停下,拱手行礼,姿态端正,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晚辈陈凡,见过铁长老。因闭关冲刺,未能远迎,还请长老见谅。”

铁战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一句“坐下说话”都没有,直接切入正题:

“我这次来,不是做客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宗门对你有些关切,需要我来核实几件事。”

陈凡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长老请问,晚辈知无不言。”

铁战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

他的第一个问题,直指核心:“你的元婴修为,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如果陈凡回答“自己修炼而来”,铁战完全可以追问修炼的功法、突破的时间地点、是否有师长指点——任何一个环节出现漏洞,都会成为他进一步调查的突破口。

陈凡没有犹豫,平静地回答:“晚辈在无尽炎域中,偶然发现了一处上古修士遗留的洞府。洞府中有一位前辈坐化后留下的传承玉简和部分丹药。晚辈凭借那份传承和丹药的辅助,得以突破元婴。”

他的回答半真半假——上古洞府是真的(炎阳秘境可以算作广义的洞府),传承玉简是真的(他确实在秘境中获得了一些上古功法残篇),丹药辅助也是真的(虽然他不是靠丹药突破的)。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套经得起初步推敲的说辞。

铁战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相信,只是继续问第二个问题:“无尽炎域秘境崩塌,与你可有关系?”

“恰逢其会。”陈凡坦然道,“晚辈当时正在洞府中闭关,忽然感到整个秘境剧烈震动,能量紊乱。晚辈见势不妙,立刻逃离。逃出后不久,秘境便崩塌了。至于崩塌的原因,晚辈修为浅薄,无法探知。”

他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恰好在那里、恰好逃出来”的幸存者,既不否认自己在现场,也不承认与崩塌有因果关系。

铁战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问出了第三个问题:“陈家近年扩张迅猛,意图何在?”

“家族人口增长,领地自然扩展。”陈凡的回答依旧平静,“晚辈突破元婴后,周边一些小势力主动归附,也有一些原本中立的势力表达了合作意向。晚辈本着和睦相处的原则,接受了部分归附,扩大了管控范围。若宗门认为扩张速度过快,晚辈可以放缓步伐。”

他的回答,既解释了扩张的原因,又留出了让步的空间——如果宗门施压,他可以“放缓步伐”,表现出服从的态度。

三个问题问完,铁战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你在撒谎”。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陈凡一眼,用一种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调,缓缓说道:

“你说的话,我会去核实。”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在我核实清楚之前,我希望你和你的家族,安分一些。”

这话既是警告,也是底线——在真相查明之前,不要给我动手的借口。

陈凡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坚定:“这是自然。陈家世代受宗门庇护,晚辈身为家主,自当约束族人,恪守本分,不负宗门信任。”

铁战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陈凡再次拱手一礼,转身离开,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铁战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黑铁重剑,又抬头,望向陈凡离开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个人说:

“太得体了。”

“得体得……不像一个刚突破元婴的年轻人。”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内。

院中,那几片被剑风绞碎的槐叶残渣,正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