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冲刷着洗手池的陶瓷壁。
黑色的碳化血肉混着血水,顺着下水道的旋涡滚落。
林舒芸关掉水龙头。
她用牙齿咬住一卷崭新的医用胶带,单手扯出长长的一截。
左手手掌的表皮已经完全剥落,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惨白的指骨。
没有任何麻药。
她将胶带一圈一圈地死死缠绕在左手上,勒紧每一根暴露在空气里的神经末梢。
汗水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砸在地砖上。
肌肉因为极度的刺激而产生生理性的抽搐,但她的眼神冷硬如铁。
最后一道结打死。
林舒芸走出洗手间。
赵美兰蜷缩在客厅的角落里,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台烧成焦炭的笔记本电脑。
林舒芸走过去。
完好的右肘轻轻击打在赵美兰颈后的迷走神经上。
赵美兰双眼一翻,软绵绵地倒在沙发上。
“睡一觉。醒来一切就结束了。”
林舒芸拉过一条毛毯,盖在赵美兰身上。
她转身走向玄关,用脚尖挑起地上的一个黑色双肩包。
里面装着从暗网黑市同城加急送达的一部军用卫星电话。
拨号。
“市南,高架桥底。五分钟。”
挂断。
林舒芸推开门,走进这座被死寂笼罩的城市。
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的警报声在楼宇间回荡。装甲车停在十字路口,士兵们正在建立路障。
林舒芸避开主干道,穿行在狭窄的防火巷里。
五分钟后,高架桥阴影下。
顾衍之靠在桥墩上,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他身上的校服满是灰尘和呕吐物留下的酸臭味。
“你左手……”顾衍之看着那个裹成一团、渗出红色血丝的胶带球,声音发颤。
“废了。”林舒芸语气平淡,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无人物流配送厢式货车。
“我们现在去哪?全城封锁,到处都是军队。”
“地下。”
林舒芸抬起左臂。
她用牙齿咬住一根从路边配电箱里扯出来的铜芯导线,另一端强行插入物流车车门的电子锁孔。
电流短接。
“咔哒。”
车门弹开。
“上车。你来开。”林舒芸坐进副驾驶。
顾衍之手脚并用地爬上驾驶座,握住方向盘。
“去哪?”
“国家高能物理同步辐射实验室。”林舒芸报出一个地名。
顾衍之踩在油门上的脚猛地一抖。
“那是国家级绝密设施!在西郊的地下五十米!外面至少驻扎了一个营的兵力!”
“开车。”
林舒芸闭上眼睛。
“我在十分钟前,用剩下的暗网资金,买下了这座城市交通管控AI的最高权限。”
物流车驶出阴影。
前方的十字路口,红灯瞬间跳转为绿灯。
两侧的监控摄像头在车头经过的瞬间,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反方向的天空。
顾衍之猛踩油门。
引擎轰鸣。物流车在空旷的城市主干道上狂飙。
所有路口的信号灯在他们接近时,精准地切换成绿灯。沿途的军用路障,其内部的通讯频道被高频白噪音完全覆盖。
士兵们捂着耳朵,根本无暇顾及这辆飞驰而过的货车。
数据碾压。
在绝对的算力面前,物理封锁形同虚设。
十五分钟后。
物流车冲破西郊的隔离网,停在一座巨大的灰色混凝土建筑前。
高能物理实验室的地表伪装层。
大门紧闭。三米高的防爆钢门上闪烁着红色的禁行灯。
“没路了。”顾衍之握着方向盘。
林舒芸推开车门,跳下车。
她走到防爆钢门前。
右臂吊在胸前。左手被胶带死死缠住。
她抬起右腿,带有金属搭扣的皮鞋,精准地踹在钢门右侧控制面板的接缝处。
“砰!”
面板外壳脱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集成电路。
林舒芸低头,用牙齿咬住一根黑色的主控线。
用力向外一扯。
火花四溅。
钢门内部的液压锁死系统失去逻辑判断,发出沉闷的泄压声。
“轰隆隆。”
重达十吨的防爆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跟上。”林舒芸头也不回地走进黑暗的通道。
顾衍之咽了一口唾沫,小跑着跟在后面。
地下电梯高速下降。
失重感拉扯着胃部。电梯门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负五十米。
叮。
电梯门开启。
一股极度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液氦的特殊气味和高压电离的臭氧味。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环形的长廊。
弧形的通道延伸到视线尽头。
通道中心,是一条直径长达三公里的超导加速管。
国家重器。强子对撞机。
控制大厅内,蓝色的指示灯幽幽闪烁。
原本应该在这里值班的几十名科研人员,此刻全部趴在操作台上,陷入了深度昏迷。
“他们怎么了?”顾衍之探了探一名研究员的鼻息。呼吸平稳。
“黑碑的无差别脑波震荡。对普通人来说就是强制休眠。”
林舒芸走到巨大的中控台前。
屏幕上显示着加速器目前处于待机状态。
“时间。”
“四十六小时。”顾衍之看了一眼墙上的原子钟。
林舒芸看着密密麻麻的键盘和操作杆。
她没有手可以打字。
建造虫洞的物理模型极其庞大,语音输入系统根本无法识别大衍帝国的高阶数学符号。
顾衍之走过来,“我来打字。你念。”
“你跟不上我的逻辑跳跃频率。”林舒芸摇头,“你的手指肌肉记忆,在敲击第三百个张量符号时就会痉挛。”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中控台下方的一个备用物理维护接口上。
那是一个需要插入特殊解码钥匙的铜制插槽。
林舒芸抬起被胶带包裹的左手。
她低下头。
牙齿咬住胶带的边缘。
撕啦。
粗暴地扯开。
暗红色的血肉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在左手食指的末端,由于之前的严重烧伤,皮肉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一截约两厘米长的惨白指骨。
顾衍之倒吸一口冷气,偏过头去。
林舒芸面无表情,从旁边抽出一根多芯数据线。
牙齿咬开绝缘皮,剥出里面的铜丝。
她将铜丝死死缠绕在那截惨白的指骨上。
骨骼是人体的钙质结晶,内部充满骨髓和神经丛。在特定的电压下,它是绝佳的生物电导电体。
“你疯了……强电流会直接烧穿你的心脏!”顾衍之大吼。
“这是唯一的直连通道。”
林舒芸没有任何犹豫,将缠绕着铜丝的指骨,硬生生插进了那个铜制物理插槽中。
“呲——!”
幽蓝色的电弧瞬间从插槽中爆出,顺着铜丝钻入指骨。
剧烈的电流穿透了整条左臂。
林舒芸的身体猛地僵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
痛。
超越了人类忍受极限的剧痛,在脑海中炸开。
但她的双眼,却在这一刻爆发出璀璨到极致的蓝光。
“玉兔零号。接管底层协议。”
中控台上的所有屏幕瞬间黑屏。
紧接着,无数绿色的代码瀑布般冲刷而下。
林舒芸直接用大脑皮层的生物电,代替了键盘和鼠标。
她闭上眼睛。
“启动超导磁体冷却系统。”
地下空间里响起巨大的轰鸣声。
数万吨液氦被泵入加速管外层的夹套中。温度在十秒内逼近绝对零度。
“启动粒子源注射器。”
嗡——
高压电场开启。
一束铅离子被剥离电子,注入那条长达三公里的环形真空管中。
“顾衍之。”林舒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丝颤抖。
“在!”顾衍之双手死死抓住操作台的边缘,对抗着脚下传来的剧烈震动。
“看三号屏幕。报能级。”
顾衍之猛地转头,看向那块巨大的显示屏。
屏幕上的红色数字正在疯狂飙升。
“十太电子伏特!一百太电子伏特!一千……”
顾衍之的嗓音崩了。
“这不可能!设计极限只有一百四十三太电子伏特!管壁会炸的!”
“修改边界条件。”
林舒芸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她在用生物电写入虫洞度规的底层参数。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极其复杂的非线性物理公式:
$$ds^2 = -e^{2\phi(r)}dt^2 + \frac{dr^2}{1 - b(r)/r} + r^2(d\theta^2 + \sin^2\theta d\phi^2)$$
莫里斯-索恩虫洞度规。
铅离子在管内被加速到了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九九九九。
质量在相对论效应下无限趋近于无穷大。
整个地下实验室的重力开始发生扭曲。
顾衍之发现自己漂浮了起来。桌子上的水杯、图纸、笔,全部悬浮在半空中。
“能级突破一万太电子伏特!”顾衍之在失重状态下大吼。
“坍缩。”
林舒芸吐出两个字。
指骨处的电流瞬间加大到一万伏特。
她的左臂肌肉在电流的高压下开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血管根根爆裂,鲜血化作红色的血雾喷洒在控制台上。
环形加速管的三个交汇点上,无数束达到恐怖能级的铅离子,在人工修改的磁场引导下,狠狠撞击在一起。
没有爆炸。
没有光。
在撞击的中心点,空间被撕裂了。
一个只有弹珠大小的绝对黑暗球体,凭空出现在真空管的中心。
光线经过它的边缘,被硬生生弯曲。
微型黑洞。
也是虫洞的锚点种子。
整个地下实验室的金属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空间曲率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变。
林舒芸猛地拔出指骨。
带出一串血肉和电火花。
她大口喘息着,身体软绵绵地倒向一旁。
顾衍之从半空中坠落,重重摔在地板上。重力恢复了正常。
那颗弹珠大小的黑暗球体,悬浮在真空管内,稳定地旋转着。
“成功了……”顾衍之看着那个违背了地球所有常理的奇点,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
控制大厅的扩音器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刺耳的静电干扰声。
频率极高,带着一种金属撕裂的质感。
奇点被激活,双向通道建立。
林舒芸靠在控制台下方的金属挡板上,闭着眼睛,等待着圆圆从月球传来的坐标反馈。
“玉兔号,报告坐标。”林舒芸声音虚弱。
静电干扰声持续了五秒。
然后,一个声音顺着虫洞的奇点,跨越维度和空间,在地球的这个地下密室里响了起来。
那不是圆圆清脆狂傲的声音。
那是一个极其低沉、带着浓重疲惫感,却又充满无上威严的男人声音。
“坐标,大衍历三万四千年。长安,地下指控中心。”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
“舒芸,是你吗?”
林舒芸猛地睁开眼睛。
瞳孔骤缩。
萧景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