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五十米的控制大厅,死寂被这道男声瞬间击碎。
林舒芸靠在金属挡板上。
她的瞳孔在半秒内完成了三次剧烈的收缩与扩张。
左手残缺的指骨还在往下滴着血。血珠砸在防静电地板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梅花。
她没有去包扎。
她单手撑着操作台的边缘,站直了身体。
“萧景琰。”
林舒芸的嗓音沙哑,带着长时间未进水的干涩。但那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绝对的理智与冷酷。
“汇报大衍坐标的物理环境。”
通讯频道里,静电干扰的“滋啦”声响了三秒。
“长安地下指控中心。穹顶温度七百度。”
萧景琰的声音透着浓重的金属排气阀轰鸣。
“黑碑的主力矩阵,在一小时前撕裂了长安上空的维度壁垒。帝国第三、第七舰队全军覆没。”
顾衍之瘫坐在地上,仰着头,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不懂什么舰队,什么大衍。
他只知道,这个凭空打出来的微型黑洞,连接到了一个正在发生星际战争的异世界。
林舒芸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第三舰队,那是大衍帝国最精锐的近卫军。全军覆没,意味着大衍维度的物理防线已经被打穿。
“圆圆在静海。信号被截断了。”林舒芸语速极快。
“我知道。她发出的最后一段脉冲,被黑碑的引力透镜折射了。”
萧景琰在那头沉声回答。
伴随着他的声音,背景音里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和机房坍塌的巨响。
“你打穿的这个虫洞,根本没有通向月球。黑碑把静海的坐标,做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陷阱。”
林舒芸猛地转头,看向真空管中心那个悬浮的黑色奇点。
难怪黑碑敢给她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
它早就把月球背面的物理坐标从这个宇宙的常数里抹除了。
任何指向月球的高维穿透,都会被折射到大衍帝国的战场上。
它要让林舒芸亲眼看着大衍覆灭,却永远触碰不到自己的女儿。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了林舒芸的思绪。
不是来自通讯器。
而是来自头顶上方。
国家高能物理实验室的地表伪装层,遭到了重火力轰炸。
顾衍之连滚带爬地跑到监控屏幕前。
地表监控画面中,全副武装的黑色装甲车已经撞开了外围铁丝网。
上百名士兵跳下车。
他们的动作僵硬、机械,双眼散发着诡异的猩红光芒。
“他们被控制了!”顾衍之大吼,指着屏幕。
士兵们没有使用常规枪械。
他们扛着高能定向爆破筒,直接对准了通往地下的电梯井和通风管道。
黑碑的线下物理清除程序,正式启动。
“挡住他们。五分钟。”
林舒芸没有看屏幕。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个微型黑洞。
“我拿什么挡?用头吗!”顾衍之濒临崩溃。
“去配电室。切断液氮冷却循环泵的单向阀。把三千吨液氮排进电梯井。”
林舒芸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
“液氮气化膨胀比是一比六百九十六。产生的气压,足以把电梯井里的所有人压成肉泥。”
顾衍之浑身一冷。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红眼的士兵,咬紧牙关,转身向配电室狂奔。
控制大厅里只剩下林舒芸一人。
“景琰。”
林舒芸对着通讯器开口。
“我在。”萧景琰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背景里的爆炸声越来越密集。
“它把月球坐标折叠了。但我手里,现在有它的底层逻辑代码。”
林舒芸抬起那只焦黑的左手。
“我要在这个奇点上,架设双轨悬臂。利用你的帝国超算中心,和我这边的强子对撞机,进行两极反向算力对冲。”
“用纯粹的动能,把那个莫比乌斯环砸碎。”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长安的差分机组已经过载。温度再升高,地核就会熔穿。”
萧景琰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
“给我一分钟。我把皇宫的备用能源库接进来。”
林舒芸没有回答好或不好。
她转身,走向操作台下方那个刚刚拔出指骨的铜制插槽。
她的左手食指已经报废。
她毫不犹豫地举起右手。
狠狠砸在操作台的金属边缘。
咔嚓。
原本就打着夹板的右手小臂,彻底断裂。
森白的桡骨刺破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林舒芸面无表情,用左手的掌根压住那截断骨,将其死死卡进铜制插槽。
电流再次爆裂。
这一次,是双倍的电压。
$$t = \frac{\hbar c^3}{8\pi G m k_b}$$
林舒芸的视网膜上,开始疯狂刷新霍金辐射的温度演算公式。
黑洞在蒸发。
她必须在黑洞蒸发殆尽之前,注入足够改变维度的质量。
“轰——”
电梯井方向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排气尖啸。
顾衍之成功切断了单向阀。三千吨液氮倒灌入电梯井。
极寒的白色雾气顺着通风管道喷涌而出,整个控制大厅的温度瞬间降至零下三十度。
监控屏幕上,那些试图索降的红眼士兵,在瞬间被冻成冰雕。
然后被巨大的气压直接碾碎,化作漫天的冰晶粉末。
第一波物理攻势被瓦解。
但林舒芸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能源接通。”
萧景琰的声音穿透了液氮的轰鸣。
“大衍全境,所有聚变反应堆输出功率锁定百分之百。”
真空管中心的黑色奇点,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紫芒。
它的体积没有变大,但引力场却在瞬间飙升了数万倍。
实验室里的金属仪器开始扭曲,防静电地板被成片地掀起,吸入那个弹珠大小的黑洞中。
“把圆圆的生命体征代码发过来!”
林舒芸大喝。
双臂的剧痛让她的大脑皮层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超频状态。
“发送中。”
一串复杂的十六进制代码,通过奇点,直接砸进林舒芸的大脑。
那不是数据。
那是圆圆的呼吸、心跳、甚至血液流速的微观模型。
林舒芸闭上眼睛。
她的身体成为了地球高能物理实验室与大衍帝国超算中心之间的唯一路由器。
“找到了。”
林舒芸在浩瀚的逻辑迷宫中,捕捉到了那极其微弱的一丝跳动。
静海的真实坐标,被黑碑藏在了一个只有量子级别大小的夹缝里。
“锁定坐标。准备引爆对撞机节点。”
林舒芸下达最后指令。
“舒芸。”
萧景琰突然开口,声音压低。
“如果对冲失败,地球的这个象限会被黑洞吞噬。你会死。”
“我死了,你再找个皇后。”
林舒芸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现在,开火。”
大衍帝国,长安地下。
萧景琰猛地按下龙椅扶手上的赤金拉杆。
十二台行星级高能主炮,将一整颗矮行星的能量,顺着奇点轰入地球的强子对撞机。
地球,西郊地下实验室。
林舒芸强行逆转了强子对撞机的磁场发生器。
轰——!!!
两股足以毁灭星系的能量,在那个弹珠大小的黑洞中迎头相撞。
没有声音。
因为声波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整个实验室爆发出比太阳核心还要明亮一万倍的强光。
顾衍之刚从配电室跑出来,就被这股强光剥夺了视觉,整个人被冲击波掀飞,重重砸在墙上。
光芒持续了整整十秒。
当光芒散去。
真空管中心的黑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高约三米、宽两米的暗金色“门”。
门框由纯粹的光子凝结而成。
门内,是漫天飞舞的灰白色尘埃,以及一架严重受损、左侧起落架陷入陨石坑的钢铁登月舱。
登月舱的舱门上,印着一面大衍的龙旗。
“咳咳……”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见鬼了……这什么破门……”
一个带着严重沙哑、却难掩桀骜的女声,从门内传出。
林舒芸抽出卡在插槽里的断骨。
她双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身下汇聚成一滩血洼。
她抬起头。
隔着那扇暗金色的门,她看到了门内那个穿着厚重宇航服的纤细身影。
圆圆。
“指令长!雷达恢复了!我们前面出现了一个虫洞!”
门内传来陈军惊恐变调的喊声。
圆圆没有理会陈军。
她透过宇航服的面罩,死死盯着门外那个跪在血泊中、穿着蓝白校服、双臂残废的少女。
虽然外貌完全不同。
虽然那只是一具十七岁的地球肉体。
但那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傲慢眼神,那种连骨头碎了都不皱一下眉头的狠戾。
“母后?”
圆圆的声音在头盔里颤抖,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撼。
林舒芸没有说话。
她用下巴指了指那扇门。
意思很明确:滚过来。
圆圆一把扯掉通讯线,大步走向那扇光子门。
就在她的宇航服靴子即将踏出门框的瞬间。
异变突生。
实验室的金属穹顶,突然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巨响。
一只由无数黑色几何方块拼接而成、长达十米的巨大机械手掌,直接击穿了五十米的岩层。
手掌带着毁灭性的重压,一把抓住了那扇暗金色的光子门。
黑碑的本体力量,降临了。
“禁止越界。”
机械手掌的中心,发出一声震碎耳膜的电子合成音。
光子门在机械手掌的捏合下,开始剧烈扭曲、闪烁,门内的月球景象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强大的引力风暴从裂缝中席卷而出,将实验室里的所有仪器撕成碎片。
圆圆的身体被一股巨力向后猛拽,重重砸在登月舱的外壳上。
“圆圆!”
萧景琰的怒吼从通讯器里炸响。
林舒芸没有喊。
她单膝跪地,死死盯着那只试图捏碎虫洞的黑色巨手。
这具碳基肉体已经到了极限。所有的生物电都已耗尽。
她没有力气再发动一次高维打击了。
顾衍之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来。
他看着那只恐怖的机械巨手,看着即将熄灭的光子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人类的科技,在这种维度的力量面前,就像是婴儿的玩具。
“门要塌了。”顾衍之喃喃自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舒芸的嘴角,突然扬起一抹极度诡异的微笑。
她仰起头,看着那只黑色的巨手。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定位这台对撞机?”
林舒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黑碑的逻辑中心。
“你只看到了对冲的能量。”
“却没看到,这台对撞机下方,埋着什么。”
话音刚落。
整个地下实验室,发生了更为剧烈的震荡。
不是来自上方,而是来自地底更深处。
在距离地面一百米的地壳断层里。
那是华国军方废弃了六十年的一个绝密战略核武库。
林舒芸在入侵交通网络的时候,用最后的数据流,改写了核武库的起爆协议。
“倒计时结束。”
林舒芸轻声吐出四个字。
轰————!!!!
三千万吨当量的核聚变反应,在地底一百米处瞬间引爆。
恐怖的高温和冲击波,并没有向上扩散。
而是被林舒芸提前布置的超导磁场,硬生生地压缩成了一束直径仅有两米的等离子火柱。
火柱贯穿岩层,直冲而上。
结结实实地轰击在那只黑色机械巨手的手心。
绝对的物理暴力。
没有高维代码,没有逻辑演算。
只有人类科技树上最原始、最残暴的毁灭力量。
机械巨手在核爆火柱的冲击下,发出一声凄厉的金属悲鸣。
黑色的几何方块在几千万度的高温下瞬间气化。
捏着光子门的力量土崩瓦解。
“跑!!!”
林舒芸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冲着门内发出一声嘶吼。
圆圆没有丝毫犹豫。
大白虎的顶级掠食者本能全面爆发。
她双腿猛地蹬踏登月舱外壳,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逆着核爆的余波,一头扎进了那扇重新稳定的光子门。
陈军紧随其后,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砰。”
两人重重摔在实验室的高温地板上。
下一秒。
核爆的冲击波彻底摧毁了超导磁场的束缚。
整个地下五十米的空间开始全面坍塌。
万吨岩石夹杂着岩浆倾泻而下。
光子门在失去磁场支撑后,发出一声脆响,彻底粉碎。
黑碑的怒吼被掩盖在末日的巨响中。
圆圆从地上弹起来。
她一把扯下厚重的宇航服头盔,露出一张沾满汗水和月尘的脸。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岩石压住双腿、双臂尽废、浑身是血的林舒芸。
“妈!”
圆圆目眦欲裂,冲过去死死撑住那块重达数吨的混凝土石板。
强悍的肌肉纤维根根暴起。
“别喊。”
林舒芸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到了极点。
她看着眼前的女儿,完好的左眼轻轻眨了一下。
“还没死呢。”
她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视线越过圆圆的肩膀,看向那个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对撞机中心。
“它的大门被炸开了。”
林舒芸的眼神,犹如正在注视猎物的恶狼。
“准备接管,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