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退去,天边开始发白。
我站在一块陡峭的岩石边上,脚下有些碎石松动了,滚下去时发出沙沙的声音。我没敢回头。身后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雾还没散,看起来很吓人。
肩膀上的伤又开始发热了。
这不是普通的伤口。三天前,我被一只赤瞳妖狼咬了一口,爪子划破了我的肩。当时我以为只是皮外伤,可到了晚上,伤口开始发烫,皮肤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虫子一样顺着身体往上爬。每次走路,那股热流都会冲到脑袋里,让我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一片燃烧的雪地,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影,还有一句听不清的话,让我的心特别闷。
我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喘了口气,手摸到了腰间的青鳞刃。
刀柄湿了,握上去冷冷的,但这种冷让我清醒了一点。这把刀是白泽走之前给我的,颜色发蓝,表面有细小的光点,说是用北境的寒铁和龙血做的,能砍伤妖怪,也能破邪术。这是我唯一的依靠。
但现在,我觉得这把刀有点陌生。
不只是它变重了——可能是我变弱了。自从离开北境,进了这片叫“葬渊”的地方,我就觉得身体不对劲。记性也差了很多。我记得自己九岁那年在一个冰洞里醒来,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胸前挂着一块玉简,上面写着三个字:“归真诀”。那是我第一次接触修行。
我不记得爸妈长什么样,也不记得家在哪里,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别人都叫我“无名”,因为我从不说名字。白泽说,我不该有名字,至少现在不该有。
他说:“等你找到路的时候,名字自然会回来。”
可这条路通向哪里?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必须往前走。
不能停,也不敢停。
后面那个赤金色的标记已经消失一整晚了。那是追兵留下的印记,是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盯上我的证明。他们不会放过我。我已经穿过七道迷阵,躲过三次埋伏,杀了两只守山的妖兽。但他们还在等,等我累,等我松手,等我把刀放下的那一刻。
所以我不能点火。
火会暴露位置,也会引来别的东西。这里的树长得怪,枯了也不烂,枝干弯弯曲曲像人的手。风吹过林子时,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夜里还有黑影在树间跑,速度快得看不见。要不是我练了《归真诀》,反应快了些,早就死了。
越往上走,树越少。
原本遮天蔽日的大树不见了,眼前变成光秃秃的石头和裂开的地面。空气也不一样了,没有之前的腐臭味,反而有一点清爽的感觉,像是早晨太阳照进水里的味道。我吸了一口气,脑子清楚了一些,肩上的痛也轻了点。
我继续走,脚步慢,但没停下。
转过一个石崖,前面突然开阔了。
是个山谷,不大,四面都是山围着。中间有条小溪,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在晨光照下闪着光。溪上有一座石桥,不高,三步就能跨过去,是整块青石做成的,表面有很多划痕,边缘也磨坏了,但还是很结实。
桥边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穿一身粗布衣服,脚踩草鞋,个子瘦,头发全白,披在背后,随风飘。我没有听见他来的脚步声,也没有感觉到他的气息。他就那样站着,好像一直都在那里。
我立刻停下,右手紧紧抓住刀柄,手指都发白了。
这里不该有人。
这一路,除了妖怪和陷阱,我连只鸟都没见过。这地方偏,灵气乱,普通修士都不会来,更别说一个看起来一点武功都没有的老头。最奇怪的是,他站得很直,衣服却不动,风好像绕着他走。而且……他没有影子。
阳光已经照下来了,溪水亮闪闪的,可他站在光里,地上却没有影子。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
我用白泽教的方法看人——先看气息,再听声音,最后看说话。
我闭眼,集中精神,运转体内灵力一圈,打开了“灵视”。
眼睛睁开后,世界变了。
普通人看外形,修者看气息。仙人气清,妖气浊,魔气阴。可这个人……身上一点灵力都没有!没有元婴,没有金丹,连最基本的引气期气息也没有。
但他周围的空气在轻轻震动,像水面起了波纹。那种感觉很微弱,如果不是我很冷静,根本察觉不到。这不像我知道的任何一种气息,既不是仙,也不是妖、魔或鬼,倒像是……整座山在呼吸。
我盯着他,手一直没离开刀柄。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直接传进我脑子里:
“你来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十九岁能走到这里,不容易。”
我还是没回应。心里更加警惕——他知道我几岁?我从来没跟人说过真实年龄,连白泽也只是猜的。他是谁?为什么在这里等我?是敌是友?
他没回头,却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不信我。”他说,“你该不信。这世上太多话听着像真的,其实是骗人的套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我心里一根紧绷的弦。
是啊,我不信。从我在冰洞醒来的那天起,我就学会了不信。不信好心,不信巧合,不信命运。每一次信任换来的都是背叛。教我练功的老人,在我体内下了封印;自称朋友的少年,半夜想抢我的玉简杀我灭口;就连白泽,也曾把我关进寒牢三年,说是为了“磨练心性”。
所以我不信任何人。
尤其是突然出现在绝路上的陌生人。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你怕的不是死,是被人算计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瞳孔一缩。
这话太准了,让人害怕。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就像路边那些尸骨,有的手里还握着刀,脸上却是茫然的表情——他们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为什么动手。
我死死看着他。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
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我面前。皱纹很多,像干裂的土地,嘴唇很薄,鼻子很高。最让我震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不是老人浑浊的眼睛,也不是强者凶狠的眼神。那是一种很深很静的光,像井底的月亮,沉了很久,却依然映着天空的光。他看着我,没有打量,没有压迫,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悯和明白。
“你心里有问题。”他说,“第一个是——我是陷阱吗?”
我手指猛地收紧,差点拔出刀来。
但他没动,也没躲。
“你不用回答。”他轻声说,“我知道你在防什么。你也知道,我不是。”
我喉咙发干。
“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谁派来的。”他说,“我也不会收你做徒弟,不传你功法,不要你报恩。我站在这里,只为说一句话。”
我终于开口,声音哑:“你说。”
“你走的路,是对的。”他说,“但现在你是靠刀,靠玉简,靠别人留下来的东西。你忘了你自己。”
我不懂。
他没解释,反而问我:“你还记得第一次引灵力的感觉吗?”
我愣住了。
当然记得。
那是我九岁,在冰洞醒来的第三天。那天大雪封山,冷得要命,我缩在角落,快要冻僵了。忽然,我心里涌出一股冲动,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地面。
一瞬间,地下的寒气顺着指尖冲进身体,沿着经脉流到丹田。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了天地的声音,感受到了万物流动的节奏。那种感觉,不是学来的,不是模仿的,而是本能,就像婴儿第一次学会呼吸。
那时我没有刀,没有玉简,甚至不知道什么叫修行。
但我已经会用了。
现在呢?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些年,我靠青鳞刃杀人,靠玉简推演功法,靠外物一次次突破。可越强,我越空。好像我只是在走别人的路,念别人的答案,从来没问过一句: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法宝是帮手,不是主人。”他慢慢说,“你要是把刀当命,刀断了你就死了。你要是把玉简当眼,它坏了你就瞎了。真正的修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我心里一震。
这话像雷一样劈中我。
多少人一辈子追求神兵、秘籍、机缘,却忘了修行是为了修自己。他们拜师父,求功法,争宝物,可一旦没了依靠,就什么都不是。
我是不是也这样?
肩上的痛又来了,这次不一样了,像有什么东西要醒过来,想要冲出来。
老人抬起手,掌心朝上。
空中出现一滴水珠,晶莹透明,慢慢落下,停在他手上,既不蒸发,也不流走,像是时间停住了。
“你看这水。”他说,“它从天上下来,落到地上,进了河,流进海。它换了形状,换了地方,但它还是水。你也一样。不管你受多少伤,走多远,你还是你。”
我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冰洞里的孤独,荒野上的逃跑,刀尖下的生死,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背影……我以为忘了的记忆,全都回来了。我看到自己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看到自己在黑暗里摸索,在绝望里坚持;看到自己哪怕伤痕累累,也没真正放弃。
原来我一直都在。
不是因为刀,不是因为玉简,而是因为——我是我。
身体猛地一震。
胸前的玉简突然发烫,像被点燃了,接着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走了一圈,经过肩膀时,那股盘踞已久的灼热感一下子被冲开,像冰裂了,寒气散去,化成温和的气流流遍全身。
我睁开眼。
世界变了。
颜色更亮,声音更清楚,连空气中的细微波动都能感觉到。我不用刻意去“看”,就能“知道”——知道水流的方向,知道石头的年纪,知道风从哪来,往哪去。
“你明白了。”他说。
我没点头,但我知道我懂了。
修行不是得到什么,而是找回自己。
不是变得更强,而是回到本来的我。
他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递给我。
玉是乳白色的,摸起来温润,中间有一道金线,不刺眼,但有种生机。拿在手里,竟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戴了很多年。
“拿着。”他说,“不是给你用的,是替你保管的。等你真的撑不住了,它会醒。”
我不接。
他也不勉强,只说:“你不信它。那你问它。”
我犹豫了一下,把玉佩贴到胸前的玉简上。
砰的一声,胸口剧烈震动!
玉简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见到了亲人。同时,一段记忆冒了出来:一间昏暗的屋子,一双温柔的手把这块玉佩挂在我脖子上,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说:“孩子,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我接过玉佩,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你是谁?”我问。
他不答。
“你到底是谁?”我又问。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谁。”
说完,他转身,走向石桥另一边。
雾从谷底升起来,很快盖住他的脚,然后是腿、腰。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很稳。可雾来得太快,三步之后,他人就看不见了,只剩一个影子,接着彻底消失。
只留下一句话飘在空中:
“记住,”他说,“有些门不能等人敲,得撞。”
雾散后,桥上没人了。
溪水还在流,石头还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了很久,任风吹着衣服。
然后,我慢慢把手伸进怀里。
玉佩还在,暖暖的,贴着胸口,像一颗不肯凉的心。
我抬头看前方。
山路继续往上,穿过云层,通向天空。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没用手挡。我把青鳞刃握紧了些,脚步比之前更稳了。
远处,群山连绵,其中一座特别显眼——像一把剑尖,孤零零地插向天空。
我知道那是哪里。
那是“问心崖”,传说只有真正明白本心的人才能登顶的地方。很多高手在那里悟道,也有很多人摔下去,粉身碎骨。
我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没有回头。
雾又起来了,从后面追上来,盖住了我的脚印,好像要把过去的一切都抹掉。
但我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门,必须自己去撞。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