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我的手有点烫,掌心还留着测灵石的温度。那块发着青白光的石头已经被弟子收走了,可我总觉得它还在。广场上所有人都看着我,几千双眼睛盯着我,好像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重要的东西。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地上长老们的投影混在一起。那些影子是他们用神识变出来的,有的像太阳,有的像钟声,有的像乌云,每一种都带着不同的感觉。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看我体内的灵流,那一缕刚出现的灵气。它不快也不慢,就像春天化雪时的小溪,静静流动,但已经有点力量了。
几个长老站起来,慢慢走过来。他们走路没有声音,可空气却在抖。玄音峰的长老先开口,声音清亮:
“这孩子适合学音律。”他说,“她灵根干净,三条经脉通了,尤其是神魂强。一听钟声就能静下心,这是很少见的‘听心境’。我玄音峰有《九韶经》,能养神魂,三年可以开悟,十年有望达到‘天籁境’。”
他话刚说完,另一个声音响起来。烈阳殿的长老冷笑一声,往前一步,脚下的砖裂开了。他穿着赤金战袍,腰上有火焰纹的短刀,眼神像战场上回来的人。
“音律?”他大声说,“等她弹完曲子,敌人早就杀了她!你一路打上来,连破七阵,最后靠身体扛住雷火都没事。这种人不该去练唱歌,该去战斗!来我烈阳殿,每天打十场,三个月炼身体,半年凝气,一年后敢不敢跟长老动手,你自己说了算!”
人群开始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修行有不同的路,有人喜欢柔和的方式,有人相信靠力量突破。现在这两种想法在我面前撞上了。
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穿墨蓝道袍的长老走出来,他是清虚阁的首座,平时很少露面。他摸了摸胡子,语气平静:
“太急了。修行像种树,根不深就容易倒。这女孩虽然天赋好,但基础不牢。要是现在拼命练,可能会伤到经脉,气血出问题。她需要五年打基础,十年修心,慢慢来才能成大器。我清虚阁有很多书,从《太初吐纳诀》到《归元守一法》都能教她。不用着急,才能走得远。”
三人争了起来。还没结果,一位拄拐杖的老妇人也走上前。她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多,眼睛却很锐利。她是药王谷主,也是蜀山唯一会“灵体辨症”的医者。
“你们都想抢人,”她说,“有没有想过她的体质特别?这不是普通的灵根觉醒,是‘天启灵体’,几百年才出一个。这种体质对天地感应很强,但也非常不稳定。练功稍错一点,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爆体而亡。”
她看着我:“我见过两个这样的人,一个练功时七窍流血死了,另一个走火入魔,烧光全身。只有药王谷的‘阴阳调息术’和‘九转护脉丹’能保她安全。不然再好的天赋也没用。”
她说完,手一扬,空中浮出一个玉瓶,香味飘出来,是传说中的“宁神安魄露”。
几位长老气氛更紧张了。有人想靠近我,有人挥手打出法印,像是要抢人。台下弟子纷纷后退。有个年轻弟子撞倒香炉,火星四溅,大家吓了一跳。
就在快要打起来的时候,高台上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是坐在中间的老者。他戴玉冠,穿白袍,脸瘦,神情严肃。他没用任何法术,只是拍了一下扶手,说了句“够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闭嘴。
全场立刻安静。
“她是蜀山一百年没见过的好苗子,”他慢慢说,“不是集市上的东西,让你们争来抢去?收徒弟是大事,关系一辈子的路,怎么能这么乱来!按规矩办。”
他是蜀山掌门——萧霁。
他不看长老们,而是看向我,眼神很深:
“孩子,你听清楚了吗?他们说的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路。玄音峰教你用音乐修心;烈阳殿让你在战斗中成长;清虚阁教你读书明理;药王谷能保住你的命。除此之外,还有几十个小支脉,各有传承。”
他停了一下,语气缓了些:“你现在可以选。要是愿意,今天就能拜师。但选错了,以后几十年都要走那条路。你不想答,也可以不说。但你要记住——没人能替你走这条路。”
广场一下子很安静。
风吹起我的头发,有点凉。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还能感受到灵石的热,也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气流。它不像火那么烫,也不像水那么软,就是存在,自然地流动。
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北境的冰窟。
那时我才八岁,父母被妖兽杀了,我被人救到边陲一个小道观。那里没名字,只有一间破庙,供着没人记得的神仙。每天早上醒来,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手指冻僵,踩在地上咯吱响。但我必须爬起来练功——没人教我,我知道不练就会被冻死。
我没有师父教调息,也没有书可看。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每次摔倒我都问自己:下一步怎么走?错了就是死,对了才能多活一天。
现在的感觉,和那时候一样。
选择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我自己拼出来的。
我看向人群中那个白衣人。
他还站在那儿,不远不近,一身白衣服,袖口卷着,像是经常干活的样子。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争的意思,也没有可惜或遗憾。他就那样站着,像悬崖边的一棵树,风吹雨打都不倒。
我想问他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于是,我转身,看了看几位长老——玄音峰主眼里还有希望,烈阳殿主握紧拳头,清虚阁主轻轻摇头,药王谷主想说什么又停下。他们的道理都对,资源也好,未来也光明。
但他们都在争。
只有那个人,站在人群后面,穿灰布旧袍,腰上挂一把普通铁剑。剑没光,剑柄缠着布条,明显用了很久。他三十岁左右,脸上没什么表情,别人吵时他只皱了下眉。
我走过去。
一步一步,走过台阶,穿过分开的人群。背后有人小声议论:
“她要去哪儿?” “那是谁?没见过。” “穿得那么差,是不是扫地的杂役?”
我没理。
在他面前,我跪下。
膝盖碰到地的那一刻,全场震惊。
“我要拜你为师。”我说,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
他看着我,没动。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知道我教什么?”
“不知道。”
“知道我这一脉死了多少人?”
我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没有抢。”
他愣了一下。
“别人争的时候,你站在最后。你说的话最少,但眼神最稳。白泽说过,真正厉害的人,不会急着让人知道他有多强。”
白泽是我小时候唯一的老师,那个总在冰窟口喝酒的老道士。他教我第一个咒语,也在我走时说:“真正的力量,是你自己找到的那条路。”
现在,我找到了。
他看了我很长时间,久到风都像停了。最后,他解下腰间的剑。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铁剑,有些旧。剑鞘斑驳,边缘磨损,显然用了很多年。他把剑递给我,动作很慢,也很认真。
“这把剑,三十年前是我师父的,再往前是我师祖的。每一任传人都死在战场上,最后一战都没能留下全尸。我接过它的时候,就知道我也会那样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没接剑。
而是把手放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血从额角流下,滴进土里。我不擦,也不抬头。
“弟子刘思语,请师尊赐教。”
那一刻,时间好像停了。
他闭了下眼,像是压住了什么情绪。睁开时,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入我门下。”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多了点温度。
“我教的不是最快的功法,也不是最强的术。我只教一样——怎么出剑。”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山顶。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座黑塔立在云雾中。塔像断掉的刀尖插向天空,周围有雷光闪动,像是有禁制围着。那是蜀山的禁地之一——“断锋塔”。每年资质好的新弟子可以申请登塔试炼,但三十年来,只有两个人活着下来。
“你看那座塔,每年都有人上去,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可三十年来,只有两人活着回来。下个月,你会去那里。”
我没问为什么。
只是点头。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也知道——有些人沉默,是因为他们走过太多没人走过的路。
他把剑放回腰上,转身说:
“走吧,先回峰顶。”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跟在他后面。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人说:
“那是残剑峰的人……竟然被她选了?” “那一脉早没人管了,连资源都被砍了……听说上一代只剩三个弟子,现在只剩他一个。” “疯了,这么好的苗子,居然去了送死的地方……” “唉,可惜了,本来能进烈阳殿当战修新星的……”
风吹下来,带着凉意,卷起落叶和灰尘。我抬头看天。
云裂开一道缝,阳光照在他背上。他的影子很长,像一把半出鞘的剑,横在弯弯曲曲的石阶上。
我们一路没说话。
山路难走,越往上,树越少。残剑峰在蜀山最偏的西北角,离主峰远,常年阴云。据说这里曾是蜀山最早的修行地,后来因为一场大战毁了,很多强者死了,渐渐就被忘了。
三十年前,师尊的父亲重伤回来,一个人重建这座峰,取名“残剑”,意思是“虽残犹存,剑志不灭”。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峰顶只有一间木屋,几块青石铺的小院,一口老井,还有角落那棵歪脖子松树。树一半焦黑,像被雷劈过,但还在长。
他推开门,让我进去。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架,几本泛黄的手抄书,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里是个背剑老人,眼神坚定。画下面有块灵牌,写着:“先师讳承渊之位”。
他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一角。
“今晚你睡外面厢房。”他说,“明天开始,我会教你最基本的站桩和呼吸。三年内,不准碰剑。”
我心里一震。
“三年?”
“嗯。”他点头,“你以为出剑就是动手?真正的剑,从脚开始,发力在腰,聚在指尖。没有三年扎马步、练呼吸,你的身体撑不住一次完整的剑式。”
他看着我,很认真:“你选了我,就不能后悔。这条路,比你想的苦得多。”
我深吸一口气,行礼:“弟子明白。”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松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测灵石的感觉,长老们的争夺,掌门的话,还有师尊最后说的“怎么出剑”。
我突然明白,他说的“出剑”,不只是技术。
是一种态度,一种选择,一种面对世界的方式。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被敲击声吵醒。
出门一看,师尊已经在院子里练功。他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虚抱胸前,慢慢移动重心,动作慢但有节奏。每一次呼吸都和动作配合,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天地之间。
那是最基础的“太极引气桩”,很多门派第一天就教。可在师尊身上,这套动作有种说不出的沉重感,好像每块肌肉都在对抗看不见的压力。
我站到他后面,学他的样子。
半个时辰后,我已经满身是汗,腿直抖。他却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坚持住。”他说,“你现在流的每一滴汗,将来都是保命的本钱。”
中午,他煮了一碗糙米粥,配两片咸菜。吃饭时,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下午,他让我继续练桩,自己坐在门槛上修一把断了的扫帚。
“为什么选我?”他突然问。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
“因为你没争。”我说,“其他人都说自己有多好,能给我什么。只有你,一句话也没说。”
他笑了笑,笑得很淡。
“其实我也争过。” “十年前,我也站在那个广场上,被很多人看,被各大长老抢。那时我天赋很好,被称为‘百年第一剑种’。大家都觉得我会进烈阳殿或玄音峰。” “但我选了父亲的路。” “结果呢?父亲战死,师兄师弟全没了,残剑峰被贬,资源断了,没人愿意来。” “他们说我傻,说我不懂形势。” “可我知道,有些路,必须有人走。”
他抬头看向断锋塔。
“明天开始,我会教你真正的‘出剑之道’。不是招式,不是速度,也不是力量。” “而是——什么时候该出剑,什么时候不该出。” “剑一旦拔出来,就没有回头路。”
第七天,我终于能站桩一个时辰不动。
第十五天,我学会了用肚子呼吸,不会喘。
第三十天,他第一次让我碰那把铁剑。
那天傍晚,夕阳落下,他把剑交到我手里。
“握住它,闭上眼,感受它的重量。”
我照做。
一瞬间,一股冰冷又熟悉的感觉流遍全身。不是灵力,也不是神识,而是一种……归属感。好像这把剑一直在等我,我也注定要拿它。
“很好。”他说,“现在,把它举起来。”
我用力举起,手臂有点抖。
“再高一点。”
我咬牙往上抬。
“更高。”
直到剑尖指向天空。
“记住这个高度。”他低声说,“以后不管面对多强的敌人,你的剑,都不能低于这个位置。”
一个月后,我跟他去藏经阁领基础功法。
管理员看到是他,皱眉:“残剑峰?又要领最低级的《基础吐纳诀》?”
“是。”他平静回答。
“每年都来,不嫌丢人?别的弟子拿《九阳真经》《玄冥心法》,你们就一本破书用三年?”
他不说话,只递出登记令牌。
我忍不住说:“我可以挣贡献点,换更好的功法。”
他看了我一眼:“不用。最好的功法不在书里,在实战中。”
回到峰顶,他又加了一项训练:背着沙袋跑。
五十斤沙袋绑在背上,绕峰跑十圈。第一天,我跑了三圈就晕了。
第二天,五圈。
第五天,七圈。
第十天,我跑完了十圈,吐着血跪在地上,却笑了。
他知道我在进步。
我也慢慢明白,他教我的不是变得更强,而是活得更久。
因为在这个世界,活得久的人,才有资格谈输赢。
两个月后的晚上,我正在练桩,忽然听到远处轰的一声。
抬头看,断锋塔那边雷光闪动,一个人冲上去,又被黑气拉下来,惨叫戛然而止。
又一个挑战者失败了。
我看向屋里,师尊正坐着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师尊,”我走进去,“您当年……去过断锋塔吗?”
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去过。” “活下来了吗?” “没有。” “那……是怎么回来的?” “因为我没上去。” “什么意思?” “我走到塔门前,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出,那不是我该走的路。”
他合上书,看着我:“有些人拼命想进去,以为里面有宝物、有机缘。可他们忘了,有些门,打开就意味着结束。”
我愣住了。
原来真正的强者,不是敢往前冲,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
三个月后,我正式开始学剑。
第一课,拔剑。
不是挥剑,不是刺,而是——拔剑。
“剑不出则已,出则见血。”他说,“所以每一次拔剑,都要有意义。”
他示范了一遍:右手搭剑柄,左手压腰带,身体微蹲,眼神锁定前方。然后——
“锵!”
剑光一闪,快得看不见轨迹。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一道光。”
“错。”他说,“你应该看到的是——死亡。”
从那天起,我每天拔剑一百次。
不能快,不能慢,必须控制在零点三秒内完成。
半年后,我能在黑暗中凭感觉拔剑打中飞过的蚊子。
一年后,我在梦里都能完成整套动作。
而师尊,一直没教我任何剑招。
直到有一天暴雨倾盆,我在屋檐下练桩,他忽然说:
“今天教你第一式。” “什么式?” “归鞘式。”
我愣住。
“剑修最难的,不是出剑,而是收剑。” “你能杀敌于瞬间,也要能安全收回,不留破绽。” “这才是一完整的剑。”
我终于明白,他教的不是杀人技,而是持剑的道理。
两年后,我通过了蜀山内门考核。
掌门亲自见我。
“你进步很快。”他说,“但残剑峰资源少,你现在改投其他峰,还能补录。”
我跪下磕头:“弟子誓死追随师尊,此生不改。”
他叹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可能永远成不了顶尖强者,要吃更多苦。”
“我知道。”我说,“但我也知道——有些路,必须有人走下去。”
三年期满那天,师尊终于把剑交给了我。
“现在,你可以真正地出剑了。”
我接过剑,郑重行礼。
他望着远方,轻声说:
“断锋塔的门,又要开了。” “这一次,你准备好了吗?”
我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抽出三寸剑刃。
寒光照进我的眼睛,坚定如初。
风再次吹起,衣袍猎猎作响。
我知道,属于我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