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衣服贴在背上,湿了一片。天没亮,山里有雾,残剑峰的石头路灰蒙蒙的。我站在院子里,双脚分开和肩一样宽,双手轻轻抱在胸前。我在站桩。
师尊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睡。他从不在白天睡觉。他的呼吸很慢,慢到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我的腿开始抖。
这是第七天早上五更,我已经站了一个时辰。最开始站不到一刻钟就倒了,现在能坚持一整时。中间摔过三次,吐过两次,有一次直接昏过去。醒来时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灯还亮着。
我没问是谁把我抱进来的。
第二天还是五更起床,继续站桩。
今天和昨天差不多,但又有点不同。师尊在我右脚踝绑了半块砖,说:“加三斤。”我没说话,点点头。他知道我能撑住,不然不会加。
我咬牙,重心往下压。膝盖酸得厉害,大腿发麻。汗从额头流下来,在鼻尖聚成一滴,掉进土里。
“气往下走。”师尊忽然说,“别憋在胸口,要沉到肚子。”
我调整呼吸,试着把堵在心口的气往下压。一开始很难,像水往高处流。后来慢慢顺了,肚子深处有一点热。
“对。”他说,“再稳一点。”
我不敢动,怕一动就散。可身体快撑不住了。手在晃,手指发抖。我盯着那棵歪脖子松树,把它当目标,心里数:再十个数,再十个数……
第十个还没数完,左腿一软,跪在地上。
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响。
我没马上起来。趴着喘气,耳朵嗡嗡响。雾钻进衣领,冷得很。
“起来。”师尊说。
我用手撑地,手一滑又摔了。第二次才站起来。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明天多站半刻。”
我点头,喉咙干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进屋了。门轻轻关上。
我继续站。
太阳出来时,我收势。双腿像烧过的木头,碰一下就会断。我扶着松树慢慢蹲下,揉膝盖。手碰到皮肤,烫得吓人。
早饭是一碗糙米粥,两个蒸薯,没油没盐。我在井边洗了脸,坐小石凳上吃。师尊已经在吃了,夹一片咸菜慢慢嚼。
我没敢看他。
吃完我把碗放进木盆,准备去后山挑水。每天三担,来回六趟,练腿力。
“今天不用。”他说。
我停下。
“背《基础吐纳诀》。”他指着屋里书架最下面的一本黄皮书,“第一章开始,一个字都不能错。”
我拿书,翻开。纸很旧,边角卷了,字是手写的,一笔一划很清楚,墨色深浅不一样。
“坐那儿背。”他指院中青石。
我坐下,低头看。
第一句:“天地有息,万物随之。人秉气而生,因气而动。气行则血行,气滞则病生……”
我念一遍,记一遍。嘴里念,心里默,手指在膝盖上划字。
太阳升上来,照到书页。字反光刺眼,我看不清,就换个位置,继续背。
中午他做饭,还是糙米,配一碗野菜汤。我没吃饱,也没说。
饭后他让我背一遍。
我站起来,面对他,从头背。背到第三段,卡在“经脉十二,络脉三百六十五”之后,忘了下一句。
“错了。”他说。
我重新背。
第二遍顺利些。
第三遍,他说:“可以了。下午继续。”
下午我接着背,同时练呼吸。他教我用肚子吸气,不是用胸。一开始总呛,像喝水呛到一样咳。后来慢慢顺了。
傍晚太阳斜照,他让我把书还回去。
“明天考你。”他说。
我点头。
夜里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句子,翻来覆去想。闭上眼,眼前都是字,像飞的小虫。我干脆坐起来,在黑暗里默背。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五更,我又站在院子里。
这次每只脚都绑了半块砖,一共六斤。
站了一个半时辰后,我开始吐酸水。胃里空的,吐出来的是黄苦的汁。我吐完,擦嘴,继续站。
他没拦我。
中午吃饭时,我手抖,筷子夹不住菜叶。他递给我一双粗木筷。
“握紧。”他说。
我用力捏住。
“出剑的手,先要能拿稳东西。”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背下了第一章,一字不错。
他听完,说:“明天背第二章。”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一样。
站桩、负重、背书、呼吸、挑水、扫地。没有别的事。
到了第十天,我能站一个半时辰不动,呼吸稳,腿抖但不跪。那天我一口气背完前三章,只错一个字。
他听完,放下茶杯,说:“今晚加一节课。”
我愣住。
“子时三刻,来院中。”
我答应了。
那晚我睡了两个时辰就醒。摸黑穿衣出门,月亮正高。
他已在院中,手里拿着一根竹条,三尺长,手腕粗细。
“今天教你感觉灵气。”他说,“不是靠想,是靠身体记住。”
他让我摆好站桩姿势,然后用竹条轻轻敲我手臂、肩膀、腰、膝盖。每敲一处,就问我有没有感觉。
“这里呢?”他敲肩井穴。
“有点麻。”
“气通了吗?”
“不知道。”
“那你想想,早上站桩时,气走到哪儿了?”
我想半天,摇头。
他不急也不骂。让我一遍遍站,一遍遍敲,一遍遍问。
直到有一刻,他敲我右手曲池穴,我忽然觉得一股热从指尖冲到肩膀。
“有了。”我说。
他点头:“记住这个感觉。”
那一夜,我记住了七个穴位的感觉。
回房时,天已微亮。
日子一天天过。
半个月后,我不用绑砖也能站满两个时辰。呼吸深,心跳稳。挑水时脚步轻了,不再喘。
第二十天,他让我开始练拔剑动作。
不是真拔剑,是模拟。
“右手搭剑柄,左手压腰带,身体微蹲,眼看前方。”他示范一次,动作很慢。
我照做。
他纠正:“左手太松,压不住劲。再来。”
我重做。
“腰没沉下去。你是在跳舞,不是出剑。”
我再做。
一遍,十遍,一百遍。
他要求动作完全一样,不能差一点。高低、角度、速度都要固定。
第三十天,我完成第一百次拔剑动作,终于被他认可。
“比昨天稳。”他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肯定什么。
我没笑也没激动。只是又做了一遍,记住动作。
那天傍晚,他破例让我碰了铁剑。
我接过剑,握住剑柄。铁很冷,顺着掌心传上来,感觉熟悉,像见老朋友。
“闭眼。”他说。
我闭眼。
“现在,感受它的重量,不是手上的,是心上的。”
我静心。
忽然,脑子里出现画面——一座塔在雷光中,门关着,门前站着一个背影,是我,也是他。
我睁眼。
他看着我:“看到了什么?”
“一座塔。”
他点头:“它会等你。”
我没问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现在不该问。
第四十天,我开始学发力。
他带我去后山找一棵小树,碗口粗,枝叶少。
“对着它出拳。”他说,“不是打空气,是要让它动。”
我出拳。
树晃了一下。
“不够。”他说,“你要让根动。”
我加大力气。
打了十拳,树摇得厉害,我自己也晃了。
“气没送到底。”他说,“拳出去,气也要跟着出去。不然白费力气。”
我调整呼吸,再打。
这一次,我试着把肚子里的热气推到拳头再打出。
“砰”一声,树猛地一震,叶子纷纷落下。
他看树根周围的土,裂开一道缝。
“行了。”他说,“今天到这。”
第五十天,我背完了整本《基础吐纳诀》九章。他随机抽背,我全对。
第六十天,我能背八十斤沙袋绕峰跑十圈。第一圈最快,最后一圈最慢,但全程不停。跑完还能站桩半个时辰,不吐不晕。
第七十天,他教我听风。
“夜里最安静。”他说,“你能听见山风穿过林子的声音吗?”
我点头。
“那你能听出风是从哪边来的吗?”
我仔细听。
风从西北来,带着湿气,说明那边有云。
“对。”他说,“修行不只是练身体,还要练耳朵、鼻子、皮肤。天地有声,你不听,就错过。”
第八十天,我能在黑暗中完成全套拔剑动作,分毫不差。
第九十天,他让我试引导灵气走任督二脉。
很难。灵气像野马,不听话。我试七次,每次都卡在尾闾关,上不去。
最后一次,我额头冒冷汗,太阳穴跳,差点岔气。
他按住我肩膀:“停。”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太急了。”他说,“基础不牢,强行通脉,伤身。”
我点头。
他递我一杯温水:“明天再试。”
第一百天,我终于让灵气走完小周天。虽然慢,但确实通了。
那一刻,我全身发热,毛孔张开,像泡在热水里。头脑清楚,耳朵不嗡了。
我睁眼,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冷。
是满意。
第一百二十天,他教我画符。
“符不是画出来的。”他说,“是用气写的。每一笔都要灌灵力。”
他拿一张黄纸,一支朱砂笔,当面画一道安神符。
笔落纸面,朱砂发红光,符成瞬间,纸角自燃,变成灰。
“你看懂了吗?”
我摇头。
“再看一遍。”
他又画一道。
这次我注意他呼吸。每画一笔,呼一口气,灵力随笔尖流出。
我试着模仿。
第一次,纸上只有红痕,无光。
第二次,有一点微光,一闪就灭。
第三次,符纸边缘发烫,冒出青烟。
他点头:“有入门了。”
第一百五十天,我画出第一道完整符,能镇住一只惊飞的山雀。它落在石桌上不动,眼神呆。
“解。”他下令。
我掐指诀,念咒。
山雀扑棱翅膀,飞走了。
他没说话,晚饭多给我半块饼。
第一百八十天,我开始学步法。
他用炭粉在地上画八卦图,让我踩卦位走。
“不是走路,是挪重心。”他说,“每一步都要带气。”
我走。
第一步就错。
“乾位要提气,你却沉下去了。”
我重走。
走了七遍,才踩准一次。
他让我连续走一个时辰。
走完,我脚底发烫,鞋底磨穿。
第二百天,我能在雨中走完八卦阵不滑倒。雨水打脸,我看不清路,全靠脚下感觉。
他站在屋檐下看,最后说:“有点样子了。”
第二百一十天,他让我背《剑修三戒》。
“一戒:不出无名之剑;二戒:不斩无备之人;三戒:不贪非分之功。”我背完,问他,“为什么没有‘不杀’?”
他看着我:“剑是杀器。我们不避讳杀,但我们讲理。该出剑时,不出是错;不该出时,出了也是错。”
我懂了。
第二百二十天,我第一次在梦中完成拔剑动作。醒来时,右手已经搭在床边木棍上。
我吓一跳。
他听了说:“说明你入道了。”
第二百三十天,我能在奔跑中突然停步,转身,拔剑动作连贯。
他点头:“反应够快。”
第二百四十天,他带我去断锋塔外围走一圈。
塔比远处看更破,石阶断,墙皮掉,周围有黑色禁制网,电光闪。
“你能感觉到什么?”他问。
我闭眼。
风里有血腥味,很淡,混在泥土味中。地下深处有东西在动,像心跳。
“下面有人。”我说。
他看我一眼:“不是人,是死过的剑魂。他们没完成任务,被锁在塔底,日夜受苦。”
我沉默。
“你将来也会面临选择。”他说,“是冲上去搏机会,还是退回来保命?”
我没答。
他知道我不懂。
但总有一天会懂。
第二百五十天,我开始学收剑归鞘。
“最难的不是出,是回。”他说,“出剑见血,收剑无痕,才算完整。”
我练。
最初总是卡在最后半寸,要么太急,要么太慢。
他用竹条打我手腕:“慢了留破绽,快了伤剑刃。”
我重来。
练了三天,终于一次成功。
他让我重复一百次。
第二百七十天,我能在强风中完成收剑动作,剑入鞘无声。
他终于说:“算你过关。”
第二百八十天,他让我试用灵力催动短剑术。
“不是招式。”他说,“是最基本的刺、撩、劈、削。”
我用木剑练。
每一下都要配合呼吸、步伐、发力。
刺,要快而直;撩,要由下往上,借腰力;劈,如斧砍柴;削,似刀切纸。
他一个个纠正。
“刺得太偏。”
“撩得太高。”
“劈得软。”
“削得碎。”
我重练。
三百天,我完成一套基础剑式循环,共三十六动,一气呵成。
他看完,说:“明天开始,加实战。”
第三百一十天,他亲自对练。
他用竹条,我用木剑。
他不出全力,但每一击都打在我破绽处。第三招,我就被扫中手腕,木剑飞了。
我没捡。
他攻第四招。
我退步,蹲身,抬臂挡。
“这才对。”他说,“打不过,就防。”
我撑了七招,再次被击倒。
他收手:“今天到这。”
我爬起来,捡剑。
第三百二十天,我能接他二十招不败。
第三百三十天,我第一次逼他后退一步。
他眼里闪过一丝光。
没说话,当晚多煮了一碗粥。
第三百五十天,我能在雨中与他对练,泥地滑,视线模糊,仍能守住。
他收竹条,说:“你比我当年强。”
我没应。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夸奖,是责任。
第三百六十天,他让我独自上山,采一株“寒心草”。
那草长在悬崖缝里,底下是万丈深渊。风吹得人站不稳。
我去。
爬到一半,绳子断了。
我抓住岩石边缘,手指磨破,血往下滴。风大,差点把我掀下去。
我咬牙,一点点挪上去。
三个时辰后,我采到草,用布包好,带回峰顶。
他检查草药,完好无损。
“人没少一块。”他说。
我把药递给他。
他接过,放进药罐,开始熬。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让我坐在他对面吃饭。
没有多余的话。
但我明白。
这一年,我每天五更起,子时歇。站桩、背书、练剑、识符、走阵、对练。没有假期,没有休息,生病也练,受伤也撑。
但我清楚地感觉到——我在变强。
不是别人说的“天才”,不是测灵石发光,而是实实在在的,每一次呼吸更深,每一次出拳更稳,每一次拔剑更快。
我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冰窟里靠本能活下来的小孩。
我是刘思语,残剑峰弟子。
师尊教的不是最快的路,也不是最强的术。
他教我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呼吸,怎么出剑,怎么收剑。
他教我忍耐,教我专注,教我分辨对错。
他不说道理,但每件事都在讲道理。
这一年的每一天,我都记得。
我记得第一次站满一个时辰时,松树影子移到了第三块石板上。
我记得第一次背完一本书时,窗外下了一场小雨。
我记得第一次画出符时,蜡烛烧到了底。
我记得第一次与他对练没倒下时,井边的苔藓绿了。
这些事很小,但它们堆在一起,就成了我的路。
晨光再次照进院子。
我站在老位置,面对歪脖子松树。
双脚分开,双手虚抱,开始站桩。
汗水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聚成一滴,落下。
我听见身后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师尊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铁剑。
他没说话,把剑放在石桌上。
然后,他站到我旁边,摆出同样的桩势。
我们一起站着。
风吹过山岗,松针落地。
我缓缓闭眼,调整呼吸。
体内的灵流静静流动,像春天化雪时的小溪。
但它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弱了。
它有了力量。
也有了方向。
第一百次拔剑预演结束。
我缓缓收剑归鞘。
动作比昨日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