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松针掉进衣领,凉了一下。我站在练武场边上,脚踩着青石板缝里的草芽,手放在腰上的剑柄上。那把铁剑昨天才从石桌上拿下来,没开锋,很沉,像长在鞘里一样。
太阳刚过山头,光线斜照下来,影子拉得很长。场上有人在走桩,脚步声有轻有重,有的稳,有的飘。我知道他们在等,等切磋开始。
师尊没来。他平时也不出现。但我知道他在看。就像三百六十天前那样,他把剑放桌上,站到我身边,和我一起呼吸,一起站桩。那天之后,他再没多说话。可我动作一错,竹条就会打在我手腕上,不疼,但很准。
今天不一样。我要对的是陈师兄。
他入门五年了,剑快,步法熟,去年比试赢了三场,是残剑峰年轻弟子中最稳的一个。听说他在练“断流剑式”,三招就能逼退对手。没人觉得我能撑满十回合。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记得昨夜子时,白泽又说话了。
它蹲在我屋檐的瓦片上,尾巴卷着月光,说:“你要记住,不是你比别人强,是你比昨天的自己更清楚。”
我不懂它为什么总在这时候说话。但它每次开口,我都信。
风吹起一道尘线。陈师兄来了。他穿灰布短打,绑腿扎紧,手里拎着一根乌木剑,比我长两寸,梢头磨得发亮。他站到擂台中央,朝我点点头。
我也点头。
执法堂的师兄举手说:“点到为止,不准伤人。”
我们走上擂台。木板发出闷响,脚底发麻。
他先动。
一步上前,剑尖直刺胸口。这是“穿云”,速度快,角度低,专破新手防守。
我没硬接。
左脚后撤半步,身子一侧,让剑擦着衣服过去。右手搭剑柄,左手压腰带,腰往下沉,像师尊教的那样。
他收剑再攻,“扫叶”,横削下盘。
我跳起,右脚点左膝,翻身落地。脚跟一滑,差点摔倒。我咬牙站住。
他皱眉,没想到我能躲开。
第三招他变了,不再急攻,围着我转,试探我的脚步。
我不动,只用眼睛盯他。耳边有风,我能听见他换脚时鞋底蹭地的声音。他右脚重,左脚轻,每次出招前都有个停顿。
白泽说过:“听风不是听声音,是听气机。”
我闭了一下眼。
睁开时,我已经知道他下一剑从哪来。
果然,他突然提速,剑从中路劈向我脸。
我拔剑。
只抽了一寸。剑刃贴着他乌木剑侧面滑上去,借力一带,把他重心带偏。这是师尊教的“卸势”,不是招式,但能保命。
他踉跄一步,站稳后退两尺,盯着我看。
有人小声说话。
“这小姑娘……还挺灵。”
“别急,陈师兄还没认真。”
我没理。手握紧剑。掌心出汗了,我没擦。
他知道我防得住,就不试招了。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这是要出杀招了。
我屏住呼吸,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剑垂在身侧,像树扎根。
他跃起,剑从天而降,带着风砸下来。这是“裂石”,他最厉害的一招,去年靠这一剑打晕了一个高两级的师弟。
我不能硬接。
也不能闪。
我在等这一刻。
他剑离我头顶还有三尺时,我往后退半步——不是逃,是引。
他追得猛,落地太实。脚刚着地,我就上前一步,左脚踩乾位,右脚转坤位,身子一转,剑随腰甩出去。
这一剑,是师尊子时亲授的“破势一剑”。
不出则已,一出就要断势。
我的剑尖没刺他胸口,而是点在他手腕下三寸的“神门穴”附近。那里是发力的关键,一震就麻。
“啪!”
两剑相碰,没火星,但他整条右臂一抖,乌木剑脱手飞出,撞在柱子上,咚的一声。
全场安静。
他站着,左手扶右腕,脸色发白。
我没收剑,保持姿势,剑尖指地,呼吸平稳。
执法师兄上台,看看他的手,又看看我,说:“刘思语胜。”
没人鼓掌。
有人张嘴,不信;有人嘀咕,说是运气;几个年长弟子互看,眼神变了。
陈师兄弯腰捡剑,拍灰,看了我一眼。不是恨,也不是羞,是认了。他点头,跳下台。
我收剑入鞘。
动作比昨天稳。
走下擂台时,腿有点软。不是怕,是绷太久突然松了。我扶了扶剑鞘,走到场边站好。
阳光移到东墙根。
一只蚂蚁沿石缝往上爬,背着一粒比它还大的草籽。
我蹲下看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慢,稳,一步一步。
师尊来了。
他没说话,站在我身后半丈远,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擂台。
然后,他轻轻点头。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看见了。
他也看见了那一剑怎么出,怎么收。
中午吃饭,还是糙米粥,配野菜汤。我在井边吃,坐在小石凳上。碗里多了块咸鱼干,不大,但油星浮在汤面。
我没问是谁放的。
吃完我把碗放进木盆,抬头看见几个低阶弟子在远处练基础剑式。一个男孩本来背对我,见我出来,忽然转身,认真练起来,动作比刚才标准。
我走过练武场时,有人让路。
不是故意,也不是讨好,就是自然往旁边站了站,让我先过。
下午我去后山挑水。每天三担,来回六趟。挑完去扫院子。扫到一半,有个师兄路过,停下来看我,说:“你今天打得不错。”
我说:“谢谢。”
他笑了笑,走了。
傍晚我去书架取《基础吐纳诀》,准备背第五章。翻开书,发现夹着一张黄纸。
纸上画着一道符,线条顺,朱砂红,角落有一点焦痕,像烧过。
我知道是谁留的。
我收进怀里,坐到院中青石上,开始背书。
月亮升起来时,我听见屋顶有动静。
抬头看,白泽蹲在瓦上,尾巴卷着一片落叶。
它说:“明天会有风。”
我没问什么意思。
因为它从不说废话。
我合上书,站起身,回房前最后看了一眼练武场。
夜里没人练剑。擂台空着,木板湿了露水,在月光下泛暗光。
我摸了摸剑柄。
里面那把铁剑,还没有名字。
但我已经开始想,它什么时候出鞘。
第二天五更,我又站在院子里。
天没亮,雾在山腰绕着。我摆好姿势,双手虚抱,脚踩实地。
风吹过耳边,我能感觉到灵气在经脉里流动得比以前快了。不是冲,是顺,像溪水流过石头,分开又汇在一起。
我站了一个时辰,没抖,没喘,也没吐。
收势时,太阳刚好爬上山顶。
我转身进屋,拿起挂在墙上的剑。
出门时,师尊已经在练武场等着。
他手里拿着一根新竹条,三尺长,比之前的细。
他看我一眼,说:“今天不站桩。”
我没动。
“去擂台。”
我点头,跟他过去。
场上已经有人。不止残剑峰的,还有其他峰的弟子,三三两两站着,见到师尊都行礼。
他没理他们,只对我说:“找个人,陪你练。”
我看了看。
目光落在一个戴斗笠的少年身上。他不高,手背有茧,站得稳,呼吸匀。
我指他:“他可以。”
他摘下斗笠,露出瘦脸,点头。
我们上台。
裁判还是执法师兄。
他举手:“开始。”
我没等他动。
这次,我先出手。
剑出鞘半寸,脚步前滑,左手压带,腰下沉,眼睛盯着他。
他不慌,抬剑格挡。
剑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我心里有个声音说:
“这才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