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开,山道上的石板湿漉漉的。我收了剑,手从剑柄上松开,指尖有点发麻。师尊站在练武场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新竹条,轻轻点了点地面,说:“去擂台。”
我没说话,跟着他走过去。
擂台上有个戴斗笠的少年,已经站好了。他握着乌木剑,呼吸很稳。执法师兄举手说了句“点到为止”,然后退到一旁。
我不等他动手。
脚下一滑,往前冲半步,剑出鞘一点,左手压住腰带,身子沉下去。这一招不是攻击,是试探。我想看看他会怎么反应。
他抬剑挡住,动作不快,但很稳。剑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我心里有数了。
他不像陈师兄那样猛打猛冲,也不像书里写的那些花架子。他是守着自己,等着我先出错。
我又上前半步,剑尖虚晃一下,逼他的右肩。他不动,手腕一转,剑斜着撩上来,封住了我的路线。这时我知道了——他懂“听劲”。
我不着急。
双脚分开一点,重心放在左腿,右手慢慢把剑抽出来一些。铁剑没开锋,但在光下还是闪了一下。我盯着他手背上的筋,看它怎么动。
风从山谷吹上来,有点凉。
白泽说过:“人动之前,气会先动。”
我闭了一下眼。
再睁眼时,我看清他肩膀微微下沉,右脚后跟抬起了一点。他要往后退,换位置。
我不出剑。
反而往前踏一步,整条右腿压下去,腰带着剑走,剑刃贴着他乌木剑滑上去,顺势一带——这是“卸势”,师尊教过的老办法。
他没防这招,身子一歪,踉跄半步。
我没追。
收剑回鞘,抱拳说:“承让。”
他站稳,看了我一眼,点头。然后自己跳下擂台,一句话也没说。
场边没人出声。几个外峰弟子躲在柱子后面小声说话,声音很低。我没听他们在说什么。我只是转身,走向师尊。
他没看我,把竹条插进腰带,转身就走。
我以为训练结束了。
但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简,递给我。
“北麓幽谷,采凝露青芝。”他说,“三天内回来。”
我接过玉简,冰冰的,表面刻着几道线,像是地图的一部分。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辰时进谷,未时前别深入断崖区。
我没问为什么。
把玉简放进怀里,转身回屋。
屋里东西不多。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挂着剑和包袱。我先包好干粮,两块糙米饼,一块腌萝卜,用油纸包紧。水囊灌满井水,加了一撮辟浊草粉,能防瘴气。符箓检查了一遍:火符三张,定神符一张,还有一张通行符,能在危险时撑起护罩。
最后我把白泽教的“避息法”默了一遍。
不是屏住呼吸,而是让气息顺着身体走,像水流绕石头,不会惊动林子里的东西。他说这对某些靠气味找猎物的妖兽有用。
我背上竹篓,把玉盒放进底层,那是装仙草用的。盖上盖子前,我在里面垫了层青苔,怕路上震动伤了药性。
出门时天刚亮,雾开始往上飘。我沿着主峰石阶往下走,脚步很轻。到了山门桥头,守门弟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拦我,也没说话,只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算是放行。
我知道规矩——接了任务的人,不用通报。
我过了桥,拐上北麓小道。这条路平时没人走,草长得高,踩下去沙沙响。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山谷口出现在眼前。两座黑岩夹着一条窄缝,像被什么劈开过。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湿气,还有淡淡的甜香。
我停下,摸了摸怀里的玉简。
就是这儿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一进谷口,光线立刻变暗。头顶树冠太密,看不见天,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但底下有硬东西。我蹲下拨开一片叶子,下面是一块青石,边缘很薄,像是机关的触发板。
我往后退半步。
白泽说过:“凡是颜色不对的地方,可能有危险。”
我绕开那块石头,贴着左边岩壁走。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咔”的一声,回头一看,刚才我踩过的落叶堆塌了,露出一个三尺宽的坑,坑底插着铁刺,锈迹斑斑。
我没出声。
继续往前。
越往里走,雾越重。空气中的甜香也更浓,闻久了太阳穴有点胀。我拿出定神符捏在手里,没撕开,只是贴着皮肤,借它的灵气压住杂念。
大约走了一炷香时间,地势开始上升。山路变成一层层的岩石台阶。我爬上第三层时,忽然发现脚下苔藓不对——太湿,颜色发灰,也没有虫爬的痕迹。
我趴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
冷的,像井水泡过。
我立刻缩手。
活的地不该这么冷。死的地方才阴寒。
我退后几步,从竹篓里拿出一根细木棍,往前一扔。
木棍落地的瞬间,地面裂开一条缝,一道石刺猛地弹起,差点戳中棍子。
我屏住呼吸。
这是连环陷阱,踩错一步,第二层就会启动。
我改走岩壁边缘,那里石头结实,不容易塌。一边走一边注意四周动静。忽然听见左边林子里有沙沙声,像是鳞片刮过树皮。
我没回头。
慢慢把手伸向火符。
声音停了。
我继续走,但加快脚步。爬上一处陡坡后,终于看见前面有一片空地,中间立着一块独石,形状像一只蹲着的兽。石头周围长着一圈蓝紫色的小花,花瓣合着,像睡着了。
我认得这花——《基础吐纳诀》附录里提过,叫“眠魂蕊”,见阳光就开,遇阴就闭,是凝露青芝的伴生植物。
仙草就在附近。
我绕过独石,往高处走。地势越来越陡,最后来到一处断崖边。崖缝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我侧身挤进去,走了五六步,眼前突然开阔。
一面垂直的岩壁上,长着一株青芝。
叶片细长,泛着淡蓝光,叶尖不断滴水,落在下方石凹里,积成一小洼清液。那水不流,也不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
这就是凝露青芝。
我掏出玉盒,正要上前,忽然感觉脚下泥土松动。
低头一看,鞋尖已经踩进一道裂缝。
我立刻停下,不敢抬脚。
这裂缝太整齐,不像自然形成。我慢慢弯腰,从怀里取出火符,点燃一角,往下一照——裂缝深处有铜丝反光,连着某种机关。
我收回火符,熄灭。
这不是普通陷阱,是警戒阵。
有人设过防护,不让外人轻易摘药。
我退后两步,重新看那株青芝。它的根部缠着几缕金丝,嵌进岩缝里,像是天生长在那里,又像是被人种下的。
我想起白泽的话:“世上灵药,九成有人看守,要么是人,要么是兽。”
我抬头看向崖顶。
没有鸟飞,也没有风吹树枝。
但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我慢慢从竹篓里拿出干粮布包,解开绳子,取出那块腌萝卜。然后轻轻放在地上,离裂缝两尺远的地方。
做完这些,我退回原位,靠墙站着,不再动。
等了大概半盏茶时间,头顶传来轻微响动。
一只蜥蜴从崖顶滑下来,全身灰鳞,四肢短粗,眼睛大而黄,像两枚铜钱。它落地无声,直接爬向那块萝卜。
它没吃。
只是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抬头盯着我。
我站着不动。
它慢慢绕到萝卜后面,尾巴一甩,把萝卜扫进裂缝。裂缝立刻合拢,铜丝消失不见。
我明白了。
它不是来吃东西的。它是测试我有没有恶意。
我从怀里取出水囊,倒出一点水,在地上画了个圈,把剩下的干粮放进去。这是山民拜山神的老规矩——留下食物表示尊敬,不贪心,不抢夺。
蜥蜴看着我。
我也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它转身爬上岩壁,用爪子抠下一片青芝的枯叶,轻轻放在水圈旁边。
这是回应。
我这才上前,一手扶住岩石,一手取出玉盒。小心地将青芝连根挖起,放进盒中。盖上盖子时,我听见盒内一声极轻的“嗡”响,像是药性离开时的声音。
我抱着玉盒,后退三步,朝那只蜥蜴躬身行礼。
它没动。
我转身离开崖缝,按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雾比来时更浓。风向也变了,从西北吹来,带着湿气。我拿出师门罗盘,指针微微晃动,但还能辨方向。我沿着来路做的记号走——每过一个转弯,我都用指甲在树皮上划了一道浅痕。
走到中途,我又看到那只地行蜥的踪迹。但它没出现,只在泥地上留下几串爪印。奇怪的是,爪印周围没有乱痕,反倒像是巡逻路线。
我停下来仔细看。
它走过的地方,原本藏着陷坑的位置,都被压实了土,上面还撒了干草。像是在……修复?
我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这山谷也许曾是一个古老门派的药园。那只蜥蜴不是野兽,而是被驯化的守护灵。它记得规矩,也懂得分辨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这个念头让我走得慢了些。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张警戒阵,也许不是为了防人偷药,而是为了防止药性外泄,伤到别人。
我摸了摸玉盒。
里面那株青芝安静躺着,蓝光微闪。
我加快脚步。
第二天黄昏,我走过山门石桥。
守门弟子正在换岗,看见我背着竹篓走来,只点了点头,没问话。他知道我是去执行任务的。
我没直接去大殿复命。
先回了屋子。
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床铺整齐,柜子没动过。我把竹篓放下,取出玉盒,放在桌上。脱下外衣抖掉泥尘,换了身干净衣服。
坐下喝了口水,我才觉得累。
手臂酸,腿僵,尤其是爬崖那段,手指到现在还在抖。但我没躺下。我知道师尊不会马上叫我,他要等我自己交差。
所以我整理了包袱,把剩下的符箓收好,火符补了两张。水囊洗干净挂在墙角。最后把玉简从怀里拿出来,放在灯下看了看。
地图上的线条似乎多了些光泽,像是被什么激活了。
我吹灭灯,起身走到院子里。
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了,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松树静静立着,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着,回想谷里的每一个细节。
那块独石,那圈眠魂蕊,那警戒阵,还有那只地行蜥的眼神。
它不是凶兽。
它是守山人留下的眼睛。
我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铁剑还在,一次都没出过鞘。
但这趟出去,我知道了一些事。
有些路不能直走,有些草不能强摘,有些人就算看不见,也一直在看着你。
远处传来钟声。
晚课开始了。
我没有动。
直到听见屋顶有轻微响动。
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我脚边。
我知道是谁来了。
但它没说话。
我也没抬头。
夜风穿过院子,吹起我的衣角。
我站着,像一棵刚开始扎根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