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进院子,我的衣服被风吹了起来。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地上有几片落叶,停在我脚边。屋顶很安静,那只地行蜥已经走了。我知道它不会再回来。任务结束了,守山的事和我没关系了。我低头看手,手指上有爬山留下的茧,掌心还有几道印子,是握玉盒太紧造成的。这些痕迹不会马上消失,它们提醒我北麓幽谷发生的一切是真的,不是做梦,也不是普通采药。
我转身回屋。
屋里没点灯,很黑。我不用光也能找到东西。我把水囊挂在墙上的钩子上,干粮放进柜子最下面,火符重新数了一遍,又加了两张新的。通行符折好塞进衣服内袋,贴身放着。最后把玉简拿出来放在桌上。它比之前亮了一点,线条微微发青光,像是吸了山谷的湿气。我没多碰它,怕影响里面的信息。
我脱下外衣抖了抖,泥尘掉在地上,堆成一小堆。换上干净衣服后,我坐下喝了一口水。井水很凉,喝下去才觉得整个人回来了。手臂酸,腿僵,右手还在轻轻发抖,这是攀岩太久的结果。但我没躺下。师尊不会马上见我,他知道我要先安顿好自己。可我也知道,他在等我看我会怎么做。
所以我先把包袱整理好。符箓分好类,灵石用布包起来,辟谷丹瓶盖拧紧,一样样放进竹篓底层。玉盒放在最上面,没打开,也不用开——我已经检查过它是完好的。做完这些,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天。月亮出来了,挂在残剑峰后面的山脊上,照得院子里松树的影子很清楚。那棵歪脖子松还斜着长在那里,树皮裂开的样子像以前刻下的记号。
我走出去,把门关上。
脚步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这个时间,大殿前应该还有人值班。我沿着小路往下走,穿过两道拱门,经过练武场东侧,绕过一口老井。路上没人,只有远处几间屋子透出昏黄的灯光。蜀山剑门不分白天黑夜,有人休息,有人站岗,一切照常。
大殿在主峰平台中间,三十六级台阶通到门前。我一步步走上台阶,脚步稳。到了殿前,值班弟子站在廊下,穿着深色斗篷,手里拿着一根测灵杖。他看见我,目光落在我背上的竹篓上。
“回来复命?”他问。
我点头,从怀里拿出玉简递过去。他接过,对着月光看了一眼,又摸了摸玉盒表面,确认封印没破。然后他进偏厅,一会儿出来,身后跟着一位灰袍长老。长老年纪大,头发胡子都白了,走路慢,但眼神清楚。他没说话,只伸手让我打开玉盒。
我解开绳子,掀开盖子。
凝露青芝静静躺在盒子里,叶子泛着淡蓝光,叶尖还有水珠慢慢滴落。那一小洼清液还在,没蒸发也没变浑。长老弯腰看了很久,鼻子微动,好像在闻气味。接着点点头,对执事说:“灵气没散,药性完整。”
执事记下内容,写完后把玉简还给我。长老这才开口:“掌门有令,刘思语此次任务完成出色,特赐灵药三枚、辟谷丹一瓶、低阶灵石十块、通行符一张,公告全门。”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走得慢但很稳。执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红木匣子,递给我。我双手接过,有点沉,但不压手。我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是第一个接任务的弟子,但我是最年轻的一个能独自完成北麓采药的人。以前这种任务都是给入门五年以上的师兄师姐。他们经验丰富,修为高,不怕陷阱,也不怕妖兽。而我,九岁,刚进师门不久,按理说不该去那种地方。
可师尊派我去。
我没有让他失望。
我抱着木匣,走下台阶。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山里的冷意。我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踏实。回到住处时,天还没亮,东方只是微微发白。我把红木匣放在桌上,打开,一件件清点。
灵药三枚,青绿色,像豆粒大小,在瓷碟里微微发光;辟谷丹一瓶,墨黑色,标签写着“七日无忧”;灵石十块,大小一样,温润有光;通行符一张,朱砂画的符,背面盖着掌门印章。这些都是真的,不是练习用的假货。
我把灵药放进柜子里的暗格,辟谷丹放回瓶里,灵石用布包好压在床底,通行符贴身收好。只剩清尘诀玉简和木剑摆在桌面上。
我还不能睡。
我知道师尊会叫我。
果然,半个时辰后,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杂役,也不是同门平常的脚步。这脚步很轻很稳,落地无声,却让人心头一紧。我立刻起身开门。
师尊站在门外,穿着平时那件灰布长衫,腰间别着竹条,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我一眼,说:“跟我来。”
我关上门,跟在他后面。
他没走大路,也没去练武场,而是拐向后山一条小路。这条路我走过一次,是去静室的近道。两边岩石高,中间只能过一个人。走了一炷香时间,前面出现一座石屋,嵌在山壁里,门上刻着“止语”两个字。
我们进去了。
屋里很简单:一张石桌,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古剑图谱。师尊坐下,我也跪坐在对面。他没看我,先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碟,放在桌上。玉碟很薄,正面刻着一道剑影,弯弯曲曲像流云,末端尖锐像断月。
“这是‘流云断月剑’前三式。”他说,“今天教你。”
我低头答应。
他拿起玉碟,手指轻轻划过剑影,嘴里开始念口诀。每个字都很重,听得清楚。我一句句记住,不敢漏掉半句。然后他做动作示范,虽然没拿剑,但手势准确,每次转腕、提气都和真剑一样。
“第一式:云起。”
他右手抬起,从下往上划弧线,带动身体重心移动。
“第二式:断风。”
手腕突然折转,五指微张,像斩断空中的线。
“第三式:归寂。”
收势很慢,像风停了,灰尘落下。
我跟着学。第一次做,动作僵硬,节奏不对。他没骂我,也没纠正,只是再做一遍。我又练,第二次好一点,但还是不够顺。他看了我一眼,问:“你见过山谷里的雾吗?”
我点头。
“它是怎么动的?”
“随风走,碰到石头就绕开,不停也不留。”
他轻轻点头:“剑势也该这样。不用非要快,也不用故意慢。顺着感觉来,才能断月。”
我懂了。
我闭眼回想那天进谷的情景——雾从崖缝冒出来,贴着地面流动,碰到石头就分开,绕过去又合在一起。那种自然的样子,就是“流云”的意思。
我再练一遍。
这一次,手不抖了,呼吸也顺了。力气还不够,但已经有几分样子了。师尊看了,轻轻点头。
然后他拿出另一枚玉简,颜色更深,表面有细密纹路,像蛛网一样。他放在我面前,说:“这是‘清尘诀’,能让别人不容易发现你,避开探查。不是用来偷东西,也不是逃跑用的,是保命的方法。”
我接过,感觉有点凉。
“记住,”他说,“修仙的路很长,敌人不只是明面上的。有些人不出手,只用眼睛看,就能害你。你要学会藏。”
我认真答应。
他在静室待了一个时辰,一直问我关于山谷经历的问题。他问地行蜥为什么不攻击我,我说:“它是在测试我有没有恶意。”
他问警戒阵为什么设而不杀,我说:“为了防止药性外泄,保护别人安全。”
他问为什么我能平安回来,我说:“因为我没贪心,没急躁,没乱动。”
他听完,终于说了今天第一句肯定的话:“不错。”
那一刻我心里一热,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我知道这不是夸奖,是认可。师尊从来不说鼓励的话,他的认可就是继续教我。
他临走前,把玉碟交给我,说:“每天练三遍,七天后我要检查。”
我又答应。
他起身出门,背影融进晨光里。
我一个人留在静室,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木剑,对着墙上的图谱,重新练“流云断月剑”。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汗水湿透衣服,手臂发酸,我才停下。
走出静室时,太阳已经升起。阳光照在脸上,暖,但不刺眼。我沿原路回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回到屋里,我把两枚玉简并排放在一起——一枚是师尊给的,一枚是任务得来的。一个是本事,一个是经历。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收获。
我烧了壶水,泡了一碗粗茶。喝完后,把木剑挂回墙上,换上练功服。今天还要练剑,不只是新学的三式,基本功也不能落下。站桩、拔剑、步法,一样都不能少。师尊教得严,是因为他知道我能扛得住。我不能让他失望。
中午时分,有弟子路过我家门口,低声说话。我听见有人说:“听说了吗?刘思语一个人去了北麓,把凝露青芝带回来了。”
另一人说:“真的?她才多大?”
“千真万确,执事登记了,掌门还下了嘉奖令。”
“啧,厉害啊……以后别小瞧新人了。”
他们说完就走了。我没出去,也没回应。我知道他们会议论,也会慢慢改变看法。我不需要他们现在就佩服我,只要将来不敢小看我就行。
下午我去了练武场。
场上已经有几个人在练剑,都是比我早入门的师兄。我找了个角落,摆好姿势,开始站桩。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期间有人朝这边看了几眼,但没人过来打扰。我知道他们在观察我,想看看我是不是名不副实。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只在乎自己能不能站得更久更稳。
收桩后,我抽出木剑,开始练“流云断月剑”。第一式“云起”,我试着让动作更柔和,像风吹云走;第二式“断风”,我加重手腕转折的力道,力求干脆;第三式“归寂”,我放慢收势,让气息自然落下。
练到第五遍时,忽然想起白泽说过一句话:“势如风止于林。”
当时我不懂。现在我有点明白了。风不会突然停下,它遇到树林,一层层减缓,最后安静下来。剑势也是一样,不是硬收,而是顺势化掉。
我重新练一遍。
这一次,三式连贯,中间没有卡顿。虽然还不完美,但已经有模有样了。
天黑后,我回到屋里。
点了灯,把清尘诀玉简放在灯下细读。这是一种收敛气息的方法,通过调整体内灵气运行,让自己变得不容易被察觉,像尘埃落入阴影。它不靠伪装,也不靠符咒,而是从内在降低存在感。
我试着默运一次。一开始气息乱跑,胸口发闷。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终于能让呼吸变得几乎听不见。我站在镜子前屏住呼吸,发现自己的影子都模糊了一些。
这方法有用。
我把它记熟,准备明天早上再练。
睡前我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竹篓洗干净了,干粮补好了,水囊灌满,符箓齐全。玉盒擦干净放回原位,随时能用。我把鞋子也检查了一遍,鞋底有没有松,鞋带结不结实。这些都关系到性命,一点都不能马虎。
我吹灭灯,躺下。
闭眼前看了眼窗外的月亮。还是昨晚那轮,位置变了,光也不一样。昨晚我刚回来,心里还沉着;今夜我已经往前走了,肩上有担子。
这一株草,只是开始。
蜀山剑门很大,天下更大。我见过的危险太少,懂的道理也不够多。师尊教我的,白泽告诉我的,都只是路上的光。真正的黑暗还在前面。
我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但我知道,只要不停下脚步,总能走得更远。
我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师尊那种沉稳的脚步,也不是杂役的匆忙节奏。这脚步轻,快,带着急切。我立刻坐起来,耳朵贴墙听。
那人停在我门口,敲了三下门。
“刘师妹,”是个女声,“奉掌门令,请明日辰时赴主峰广场集合,有要事宣布。”
我说知道了。
她走了。
我没再躺下。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门派有大事,才会召集所有弟子去主峰广场。而我刚完成任务,得到嘉奖,又被传授高级功法,这时候接到通知,恐怕不是巧合。
我起身点灯,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上——干净的练功服,结实的靴子,腰带要系紧些。我又把通行符再检查一遍,确保在有效期内。最后把木剑放在床头,随时可以拿。
我坐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院中,抬头看星星。
今晚星星很多,一颗挨着一颗,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片山门。我忽然想到那只地行蜥,它也是这样看着我的吧?在那片幽谷深处,在没人知道的地方,默默守着一份责任。
我现在还不配叫守护者。
但我正在变成那样的人。
风又吹了起来,穿过院子,拂过我的脸。我站着,没动。
远处钟声响起,是晚课结束的信号。
我没有回去睡觉。
我拿起木剑,开始练“流云断月剑”。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月亮移到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