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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心中记挂着柳娘子的沈怀玦早早便又来到缙云绣坊附近,在斜对街的茶摊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她正暗自焦灼,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便映入了眼帘。
明昭似乎也是心事重重,他也发现了茶摊上的沈怀玦,微微一怔,转身向她走来。
“二小姐。”他拱手一礼,眉宇间带着思虑。
“柳娘子……”沈怀玦忍不住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昨日被李公公带走了,方向是皇城。”明昭言简意赅,“我今早才从许七爷——三殿下的管家处听闻。”
沈怀玦的心沉了沉:“是我……那帕子……”
她将自己如何借选秀之机,将柳织云的绣品呈到赵贵妃面前的事低声说了。明昭也将他向三皇子推荐绣屏,被太子看上赠予太子妃的事言明。
沈怀玦听完,眼中满是懊恼与不安:“我本意是想借贵妃之势……可眼下,柳姨被直接带进宫,而东宫似乎也……我是不是做错了?”
柳织云同时被后宫两大对立势力的女主人注意到,福祸难料。
明昭摇了摇头,神色严肃:“不,若说有错,错在我。”
他叹了口气:“我向三殿下推荐绣坊之物,本是想为绣坊拓宽门路,却未料到太子殿下会见到,并赠予太子妃娘娘。东宫那边的注意,源头在我。”
看沈怀玦自责,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宽慰:“况且,你之计策已成。若非你冒险一试,柳织云此刻或许已屈从于华夫人的压力关门歇业了。至于如今局面……”
“太子妃娘娘性情端静,处事低调,与赵贵妃不同。她未必会与贵妃明争,眼下最紧要的,是弄清楚柳娘子在宫中究竟遭遇了什么,是否平安。”
话毕,两人一时无言,皆望着绣坊紧闭的门。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名穿着宫监服饰的人引着一顶青呢小轿朝绣坊而来。轿子旁,还有两名力夫小心翼翼抬着一块覆着红绸的厚重匾额。
是昨日的轿子,沈怀玦与明昭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
轿子在绣坊门前停下,帘子掀开,柳织云被一名面容和善的嬷嬷搀扶着走了下来。她眼神恍惚,脚步也有些虚浮,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冲击尚未回神。
抬匾的力夫将匾额稳稳放在绣坊门前,然后刷地一下揭开了覆盖的红绸。
乌木匾额上,六个笔力遒劲、金灿灿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天下第一绣娘!落款处,是一方清晰的内廷印鉴!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一名领头模样的太监上前,对着犹在梦中的柳织云说道:“柳娘子,接旨意吧。”
所有人都不知道上午发生了什么事。
赵贵妃在今日后宫的早会上特意将柳织云的‘凤穿牡丹’帕子呈予众嫔妃鉴赏,盛赞柳织云的绣艺超凡脱俗,独具匠心。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与赵氏一向不睦的德妃谢氏竟没有拆她的台,而是拿出了柳织云之前绣的素雅的荷塘月色绣样,言道‘艳能华贵,雅能脱俗,实乃全才’。
王皇后起初并未在意,待亲眼见到德妃带来的绣样后,大为惊艳,亲口称赞‘心思奇巧,针下生花’。
她当机立断,言道此等技艺当得起‘第一’之称,发懿旨赐下匾额,以彰柳氏其能。
柳织云见到匾额彻底懵了。
她昨日被带入宫中,先是战战兢兢面对赵贵妃,又被引着见了皇后、德妃等一众高位妃嫔,晕头转向地应答着关于绣法、丝线、花样的问题,整个人如同踩在云端。
她隐约感觉到贵妃与德妃之间似乎有些微妙,但两位贵人却都在皇后面前夸赞她的绣品……最后,皇后竟然……
天下第一绣娘?
这……这殊荣,这砸下来的名头,让她惶恐远大于喜悦。
而远处的沈怀玦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明白了过来:这哪里是简单的赏识?这分明是后宫之中一次心照不宣的“提前黑幕”!
皇后开了金口,赐了匾额,这“天下第一绣娘”的名分,在大赛尚未开始之前就已经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落在了柳织云头上。
华停云即便来了,难道还能公然质疑中宫皇后的裁决吗?
沈怀玦看向身旁同样神色凝重的明昭,低声道:“这……算是……成了吗?”
明昭目光复杂地望着那块金匾,缓缓吐出一口气:“至少,华夫人想用威压迫使柳织云退出的路被彻底堵死了。只是……”
阳光依旧明媚,照在那金灿灿的匾额上,反射出耀眼却也令人心悸的光芒。
*
那方御赐的金匾最终还是被何五爷带着人挂在了缙云绣坊正堂。
柳织云坐在熟悉的绣架前,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醒了,她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前路何方。
“柳姨。”沈怀玦轻轻走进来,将一杯温热的安神茶放在她手边。
柳织云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二小姐……我……我这心里,慌得很。”
这时,何五爷与李娘子也前后脚进了门。
“柳娘子,大喜啊!”何五爷声音压着激动,“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往后……”
“往后,咱们绣坊怕是不能再做街坊邻居、寻常富户的生意了。”李娘子接过话头,声音清晰冷静,如同泼了一盆的凉水。
柳织云与沈怀玦都看向她。
李娘子走到桌边,将一份盖着内廷针工局附印的文书轻轻推了过来:“宫里传了话,娘娘们赏识你的手艺,怕你入了针工局,时日久了,反被那儿的‘匠气’拘束了灵性。因此,并未召你入宫执役。”
柳织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竟隐隐松了口气。
“但是,”李娘子话锋一转,“‘天下第一绣娘’的名头既出,你便不再是寻常绣娘。绣坊出品,须得对得起这块匾额。以后,咱们得走精品定制的路子。”
何五爷眼中精光闪烁:“宫里说了,若需特别的、贵重的料子可由针工局协调,按需供给,品质绝佳!咱们只需专注于设计和绣工!这、这可是捧着金饭碗了啊!”
柳织云却听得心头发紧。
这听起来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稍有差池,得罪的便是了不得的人物。且从此,她与这绣坊,便彻底绑在了贵人们的喜好与宫廷的影子里,再难有真正的自在。
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无力。
李娘子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走上前,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
“织云,”她语气郑重,“我知道你怕。但你想想,华大家当年为何独独看重你?”
柳娘子猛地抬头,眼中泛起泪光。
“因为她在你身上,看到了苏绣传承之外的新可能。”李娘子缓缓道,“她的一部分未竟的探索与期望,是寄托在你身上的。她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走出了她当年隐约期盼却未能亲眼得见的路……必会欣慰。”
柳娘子的眼泪瞬间滚落。
李娘子握紧她的手,声音更轻:“还有方大郎……他给你盘缠送你南下的那一刻,或许没想过你会回来;但他后来筹划陪你北上京城,心里盼着的,不就是你能凭这双手闯出一片天吗?他若知道,他的妻子,如今得了中宫皇后亲口御封的‘天下第一绣娘’……他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
“师傅……方郎……”柳娘子哽咽出声。
所有的迷茫和对未来的恐惧,都在这份沉重而温暖的寄托面前,化作了再也无法抑制的洪流。
“啊——!”柳娘子猛地扑倒在绣架上,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如同要将前半生尝遍的苦涩痛楚一并倾泻出来的放声大哭。
沈怀玦背过身去,悄悄拭泪。何五爷也收敛了兴奋,面露感慨。李娘子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劝阻,只是轻轻拍着柳娘子因痛哭而剧烈颤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