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子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喉间残留的血腥气中醒来的,记忆潮水般涌回——儿子缠满绷带昏迷的脸、绣坊冲天的火光、毕生心血付之一炬的冰冷绝望……最后停留在她呕出的那口猩红上。
那口血,仿佛带走了她最后一丝支撑的气力。一个念头,冰冷而决绝地攫住了她。
趁守着她的李娘子去煎药的间隙,柳娘子挣扎着起身,四下寻找。目光落在床榻边李娘子带来替换的衣物上,里面露出一段素白的里衣束带。她颤着手,将那长长的白绫抽出。
医馆后厢房有低矮的房梁。她搬过一张垫脚的矮凳,将白绫抛过梁木,打了个死结。她站上矮凳,冰凉的绳索贴上脖颈的皮肤。
就在她脚尖微微用力,即将蹬开矮凳的刹那——
“柳姨!不要!!!”
沈怀玦和碧桃如同两道风卷了进来!沈怀玦目眦欲裂,看到那悬空的白绫和柳娘子决然的身影,魂飞魄散,几乎是凭着本能猛扑过去,死死抱住了柳娘子即将悬空的双腿!
“碧桃!凳子!快!!!”
碧桃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那只被柳娘子脚尖抵住的矮凳,用全身重量死死压住!
“咳……放……放开……”柳娘子被沈怀玦抱住,痛苦地挣扎,眼神却依旧一片死灰,毫无求生欲。
沈怀玦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她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柳娘子,同时对碧桃吼:“刀!剪子!什么都行!快弄断它!”
碧桃慌乱中摸出发间一支坚硬的铜簪,跳上凳子,拼命去割那紧绷的白绫。好在布料不算顶厚,几下之后,“嗤啦”一声,白绫断裂!沈怀玦和柳娘子一起跌倒在地。
“柳姨!柳姨你怎么样!”沈怀玦顾不得自己撞疼的膝盖,慌忙去解柳娘子颈间的绳套。
柳娘子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泪水却无声地汹涌而出:“二小姐……你何苦救我……让我死了干净……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啊……”
沈怀玦看着她心如死灰的模样,知道寻常劝慰已毫无用处。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一把将旁边还在发抖的碧桃扯到身前。
“柳姨!你看清楚!”沈怀玦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你以为你什么都没有了?!”
她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帕子,迅速在柳娘子面前展开。
那是一方蝶恋牡丹的帕子。针脚细腻灵动,配色大胆鲜亮,于繁华中见精巧,几乎有柳织云七八分的功力!
柳娘子死寂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方帕子。这针法、这风格……如此熟悉,却又并非出自她手!
“这是碧桃绣的!”沈怀玦大声道,“柳姨,我一直没告诉你。我身边女红最好的,从来不是沈府里任何一位太太、小姐,甚至不是府里供养的那些绣娘,是碧桃!”
碧桃被推到前面,面对柳娘子震惊的目光,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小声道:“柳、柳娘子……奴婢……奴婢就是瞎绣着玩……以前小姐给您看的那幅岁寒三友的帕子,小姐说针脚有些地方可以更活络,是……是奴婢斗胆,按自己的想法改了几针,小姐说好……”
沈怀玦接过话头:“碧桃她只识得几个字,说不出那些花样构成的道理。但她天生对针线和色彩有惊人的直觉和手感!她看过你的绣品,偷偷琢磨,竟能模仿出你独有的风格和七八成的神韵!”
柳娘子彻底愣住了,看看那方堪称精品的“蝶恋牡丹”,又看看眼前这个低着头、看似普通的小丫鬟。
沈怀玦趁热打铁:“还有!顾二公子那幅《云中阆苑神仙卷》的原画,在方小郎君遇袭那天,我以为柳姨您要缓几天再绣,提前让碧桃收好带出了绣坊,我好欣赏揣摩一下!”
碧桃连忙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心包裹的油纸包,里面正是那卷完好无损的绢本画轴。她捧着画,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柳娘子,画……画没事。”
希望!如同漆黑深夜里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光,刺破了柳娘子心中的绝望壁垒。
她挣扎着坐起身,死死抓住沈怀玦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二小姐……你的意思是……?”
沈怀玦反握住她冰冷的手,目光灼灼:“意思是,天无绝人之路!你们两个联手——你口传心授,她飞针走线,以你对绣艺的至高理解,加上碧桃对模仿你风格的独特天赋,一个月!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足以重新赶制出一幅《云中阆苑》!”
柳娘子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死灰被越来越亮的光彩取代。
绝境之中,这几乎是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不,是能救命浮木!
“我……我可以教!倾囊相授,绝不藏私!”柳娘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和激动,“碧桃姑娘若肯学,我必尽全力!我们……我们一起!”
碧桃用力点头,眼泪也流了出来:“奴婢肯学!奴婢一定拼命学!柳娘子您指哪儿,奴婢绣哪儿!”
希望重新燃起,三个女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温度传递,驱散着绝望的寒意。
然而,沈怀玦的脸上却没有完全放松。
“人、技、图,我们都有了。但是柳姨,”她目光扫过柳娘子,“绣坊烧了,存货尽毁。要绣《云中阆苑》这样的神品,非得最上等的、特定的云锦不可。一时之间……我们上哪里再去寻一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