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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嬷嬷笑着把茶塞进花想容手里。

花想容接过来喝了一口,却没坐下,眼睛还是盯着考篮不放:“他再大也是我儿子,第一次考举人,我能不操心吗?东西一样没带齐,到了贡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那可怎么办。”

崔嬷嬷摇摇头,也不劝了,在旁边帮着打下手。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

陆怀琛走进来,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靛蓝色长衫,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他看见他娘围着个考篮转来转去的模样,先笑了一下。

“娘,您这是把厨房搬空了?”

花想容回过头,把手里的茶盏往崔嬷嬷手里一塞,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顶,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扯了扯袖子。

“参汤带了,万一渴了就喝两口。包子你趁热吃,凉了就别吃了,酥饼可以留着晌午垫一垫。墨我给你带了最好的那锭,纸也多准备了几张,万一写废了有的换。”

花想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眼珠子一直黏在儿子身上没挪开过。

陆怀琛老老实实站着,让她折腾,等她念叨完了才开口问道:“娘,国师给的那个平安符,您给我放哪儿了?”

花想容一拍脑门:“哎哟,对对对,险些忘了。”

她转身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个锦囊,里面装着一道平安符,是国师鹤棣亲手画的。

她把锦囊递过去,让他挂到脖子上去。

陆怀琛接过来看了看,又递了回去:“不必了。考试凭的是真本事,我书读好了,文章写好了,用不着这个。符就放您那儿吧,等我考完了回来再还我。”

花想容还想再劝,对上儿子那双含笑的眼睛,终究没再说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随你。走吧,马车在外头等着了,别迟了。”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天还是黑的,只有廊下的灯笼照着脚下的路。

马车从长宁侯府后门驶出去。

花想容和陆怀琛坐在车里,车身轻轻摇晃,雨打在车顶上,听上去特别密集。

街上已经有不少考生在赶路了。

有的挎着考篮匆匆走,有的坐在驴车上缩着脖子躲雨,还有的带着小厮撑伞走着。

各种各样的灯笼在雨里晃来晃去,像一群萤火虫。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花想容隔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问陆怀琛:“紧张不紧张?”

陆怀琛靠在车上,姿态松弛。

他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点笑:“不紧张。这些日子书读下来,该会的都会了,不会的这会儿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紧张也没用,不如放宽心去写。”

说着,轻轻吐了口气:“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这么多人,熬了这么多年,都往一个地方赶。这场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花想容没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

……

贡院门口。

陆怀琛从马车里探出身子,脚还没沾地,花想容就已经忍不住抓紧了他的袖口。

这条街上早就挤满了人,大家全都奔着一个地方去。

今日秋闱开考,整个京城的举子们都在这儿了。

花想容一手扶着车辕,一手抓着陆怀琛的袖子,千言万语在到了嘴边,只挤出一句:“娘在外面等你。”

陆怀琛转过身,低头看着娘亲那双泛红的眼睛,嘴角一弯:“娘,您回去吧,路上人多车多,别在这儿挤着了。”

花想容嘴上应着“好”,脚下却半步都不肯挪开。

陆怀琛往前走了两步,她又跟上去两步,目光黏在儿子身上。

陆怀琛回头冲她摆摆手,花想容这才咬着唇,目送他转身往贡院门口的队伍走去。

贡院正门外,搭着三道栅栏,每个栅栏口都有吏员核对名册。

举子们按籍贯分成几队,从门口一直蜿蜒到茶棚下。

陆怀琛夹在一群考生中间,显得格外从容。

刚排到第二道栅栏前,身后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年轻公子哥儿拨开人群走过来。

当先那个个子最高,正是当朝丞相的长子叶鸿洋。

身后跟着弟弟叶鸿翊,还有三四个世家子弟,每个人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劲。

叶鸿洋径直走到陆怀琛旁边,拿眼风扫了扫陆怀琛手里提着的考篮,嘴角一撇:“哟,长宁侯府的大公子,就背这么个玩意来考功名?连个书童都不带,别是连铺盖卷都买不起吧。”

周围几个排队的考生听见动静,纷纷转头看过来。

有人认出了叶鸿洋,小声嘀咕:“那是丞相府的大公子,听说去年乡试就是解元,今年奔着会元来的。”

“那他旁边那个不就是长宁侯府的陆怀琛?听说两家人朝堂上就不对付,小一辈的看来也要掐一架。”

陆怀琛像是没听见那些窃窃私语,转过头看了叶鸿洋一眼,目光平平淡淡:“叶兄今日来得真早。我记得叶兄府上的马车一向宽敞,怎么今天也挤到人堆里来了?”

叶鸿洋哼了一声,拿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手心:“我这不是特意来看看你嘛。陆怀琛,咱俩上次可是说好了的。这次秋闱,我如果名次在你前面,你就把你书房那方澄泥砚输给我。怎么,没忘了吧?”

这话一说出来,旁边竖着耳朵听的考生们眼睛都亮了。

澄泥砚是贡品级的宝贝,整个京师也找不出几方,这赌约不算小。

有人悄悄替陆怀琛捏把汗,毕竟叶鸿洋是丞相长子,打小请的名师,去年解元的身份摆在那儿。

陆怀琛虽说在公子圈也有才名,但毕竟没下场考过,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陆怀琛听了这话,眉毛都没动一下,语气淡漠:“叶兄的记性好。不过我劝叶兄还是多花点心思在考题上,省得到时候输了砚台,又舍不得往外掏。”

叶鸿洋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笑了:“成,嘴硬是吧?等放榜那天,我看你还能不能站在这儿跟我耍贫嘴。”

他说完一甩袖子,带着叶鸿翊和那帮公子哥往另一队人少的栅栏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陆怀琛,号舍里可没床给你睡,别半夜冻哭了找人喊娘。”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跟他一起的几个世家子弟顿时哄笑起来。

陆怀琛只是微微摇头,面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排在他前面的一个考生忍不住回头问他:“陆公子,那叶鸿洋这么挑衅,你真不生气?”

陆怀琛看了他一眼,笑道:“他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我要生气,一年到头光生他的气就够忙的了。”

青衫考生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十几步,总算轮到陆怀琛进第二道栅栏。

一张长条桌后面坐着两个吏员,其中一个拿起桌上的名册,头也不抬地问:“姓名,籍贯。”

“陆怀琛,京城长宁侯府。”

那吏员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册子,拿朱笔在名字上画了个圈,然后伸手:“考篮打开。”

陆怀琛把考篮放在桌上,不慌不忙地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吏员把每样东西都拿起来检查,又翻开衣裳的折缝仔细摸了摸,确认没有夹带小抄,这才点点头,把东西重新归好推回去。

“进去吧。号舍在丁字区,从天字号门进去往西走第三排,号牌上写着‘丁十七’。”

陆怀琛道了声谢,提起考篮,抬脚跨过那道门槛。

贡院里比外面安静了许多。

一排排低矮的号舍整整齐齐地排列,每间不过三尺来宽四尺来深,顶上盖着薄薄的瓦片,门口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写着编号。

陆怀琛沿着甬道走到西边第三排,找到挂着“丁十七”木牌的那间号舍,弯着腰钻了进去。

里面比他想象得还要窄,转身都有点困难。

一张窄木板搭的床铺紧挨着墙,旁边是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一盏油灯和一个空陶碗。

角落里放着一只木马桶,顶上的瓦片有几块缝隙,漏下来一点天光,算是屋里最亮的地方。

陆怀琛把考篮放在床上,先抖开薄褥子铺平,又取出衣裳叠好放在床头当枕头。

笔墨摆在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他做这些事不急不躁,那盏油灯都被他拿起来吹了吹灯芯,又拧了拧灯盏的角度,确保晚上点起来火苗不会熏到眼睛。

全都收拾好了之后,他直起腰,在矮几前盘腿坐下。

陆怀琛慢慢呼出一口气,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贡院外,花想容的马车还停在街角没走。

她掀着帘子,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大门,眼圈红红的,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旁边的崔嬷嬷小声劝她:“夫人,大公子才进去,要考十天呢,您总不能在这儿守十天吧。”

花想容放下帘子,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我知道,我就是想着他打小没吃过这种苦,那号舍巴掌大的地方,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

崔嬷嬷还想再劝,花想容却吸了口气,把背挺直了:“罢了,他爹说得对,男孩子总要自己闯一闯的。回府吧。”

花想容一动不动地坐在车里,手还捏着帘子一角。

崔嬷嬷在身后小声劝:“夫人,雨大,风也凉,您要保重身子。”

花想容像是没听见,目光一直锁定在贡院大门的方向。

人群渐渐散了,天色越来越暗,最后连贡院门口那两个石狮子都快看不清了。

忽然,那两扇大门从里面被拉开,几个穿蓑衣的衙役探出半个身子,两边一用力,把门板合拢。

花想容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终于把那帘子慢慢放了下来。

“回府吧。”

马车沿着湿漉漉的街往回走。

花想容靠在车上,忽然叹了口气:“怀琛打小没一个人在外面住过,那号舍里连个暖炉都没有,她怎么受得了?”

崔嬷嬷不敢说话,把一件薄披风给她搭在膝上。

长宁侯府,花想容下了车,丫鬟撑了伞在台阶下等着,见她脸色不大好看,连忙上前扶着她的胳膊往里走。

接下来几日,长宁侯府上下各忙各的。

花想容每天总要往贡院的方向张望,虽然明知道隔了半个城,什么也望不着。

到了第四天,府里忽然热闹起来。

小厮一路从大门口跑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喘着气喊道:“侯爷回来了!侯爷的车队到城门口了!”

花想容在后院给岁岁那间空屋掸灰,听见喊声,她手里的鸡毛掸子往桌上一丢,转身就往外走。

崔嬷嬷跟在后面问要不要换件衣裳,花想容摆摆手,脚下半点没慢。

她从侯府侧门出来,带着崔嬷嬷和两个丫鬟直接往城门的方向走。

雨早就停了,这几日都是晴天,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城门口热闹非凡。

几辆马车和驮着行李的骡子正在排队进城,打头的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了半截,探出个小脑袋瓜。

圆脸蛋,大眼睛,一双小手扒在窗框上,激动地晃来晃去。

“爹爹!你快看!”岁岁把半个身子都快伸出车窗去了,惹得旁边排队进城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陆昭衡坐在她旁边,脸上带着倦色,眉眼却还是温和的。

他伸手一把捞住岁岁的胳膊,把她往回带:“别摔下去。”

岁岁被按回去,脑袋却还是往窗户外面伸,小手突然指着门洞边上站着的一群人,声音拔得更高了:“爹爹爹爹!那个是不是娘亲!”

陆昭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城门口旁边一棵槐树下,果然站着几个人。

打头那个妇人,正踮着脚尖往车队这边张望。

身后跟着崔嬷嬷和一个拎着点心盒的丫鬟,几个人都望着官道的方向。

陆昭衡一眼就认出来了,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是。你娘亲来接咱们了。”

岁岁一听这话,两只脚在车板上一蹬,扭着身子就要往车门口扑过去。

陆昭衡伸手去按她的肩膀:“等车停稳再下,别急。”

可他那只手刚搭上去,岁岁就跟条泥鳅似的从他胳膊下钻了过去。

她踩到车辕上,车夫还没来得及把脚踏板放下来,她已经纵身往下一跳。

陆昭衡脸色一变,赶紧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去捞她。

好在马车已经停得差不多了,岁岁稳住了脚步,头都没回,撒开小短腿就往槐树下冲过去。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