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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想容本来还端着几分侯夫人的体面,站在那儿伸长脖子望着。

岁岁那一声“娘”极具穿透力,传到她的耳朵里,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手里捏着的帕子往崔嬷嬷怀里一塞,她提起裙摆就朝岁岁跑过去。

岁岁跑起来像颗小炮弹,身子一颠一颠的,两只小胳膊张开,嘴里还在喊:“娘亲娘亲!”

花想容弯下腰,把女儿搂进怀里。

撞得她往后踉跄了半步才站稳,可她胳膊收得紧紧的,把岁岁整个人箍在胸口,下巴放在女儿毛茸茸的头顶上。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岁岁的小脸埋在她肩窝里,使劲蹭了蹭,两只小手揪着花想容的衣襟:“娘亲,我想你了,想得都睡不着觉。”

花想容一听这话,眼泪更是止不住,又哭又笑地拍着女儿的后背:“娘也想你,日日都想。”

她说了两句,声音就哽住了,肩膀微微发抖。

身后跟过来的崔嬷嬷看着娘俩抱成一团,也忍不住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过了好一会儿,花想容才松开手。

她蹲下来,两只手捧着岁岁的脸蛋,仔仔细细地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又捏了捏岁岁的脸颊,把她两只小手都拉过来翻着看,连指甲缝里有没有泥都没放过。

“瘦了。”花想容皱着眉头,声音还带着哭腔,“下巴都尖了,眼眶下还有点青。是不是路上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天天赶路没睡够?”

岁岁眨着大眼睛,正要张嘴说话,身后传来陆昭衡的脚步声。

他刚把马车上的东西交给随从,这会儿两手空空地走过来,听见花想容那句话,无奈地笑了一声:“哪里瘦了,你仔细看看,脸都比出门前圆了一圈。在苍梧城一天吃五顿,我拦都拦不住。”

花想容猛地转过头,瞪着陆昭衡。

“你懂什么!小孩子路上颠簸最伤元气,看着胖了那是虚肿!你们爷俩出门这么久,她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跟着你们爬山涉水,能不遭罪?”

陆昭衡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也没生气,只是把手抄在袖子里,歪着头笑道:“我天天给她买好吃的,顿顿盯着她吃完饭才睡觉,这还叫遭罪?她比走的时候重了快两斤,车夫都跟我抱怨马车比来的时候更沉了。”

“两斤?”花想容把岁岁往怀里搂了搂,“你看这胳膊,肉都松了。两斤算什么?她这个岁数的孩子,一个月该长三斤才算正常。”

陆昭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笑着摇了摇头。

他知道跟花想容讲道理是讲不过的,但凡涉及到岁岁,她这个当娘的就压根不讲理。

岁岁被花想容搂在怀里,小手还抓着娘亲的衣襟不撒开,忽然咯咯笑起来:“娘亲别骂爹爹啦,爹爹真的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

花想容低头看女儿,原本板着的脸又软下来:“都吃了些什么?跟娘说说。”

岁岁掰着手指头数:“栗子、糕糕、藕、还有鱼。”

她说到鱼的时候眼睛特别亮,“爹爹还带我去河边看人捞鱼呢。”

花想容鼻头一酸,把女儿重新搂进怀里:“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娘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话音刚落,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第二辆马车这时才从后面跟上来,车帘一掀,先探出来的是陆怀瑜。

紧接着他身后又挤出来一个更小的脑袋,陆怀瑾趴在哥哥肩膀上,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往花想容这边瞅。

“娘!”陆怀瑾一看见花想容就嚷嚷起来。

陆怀瑜单手拎住弟弟的后领,把他从车上稳稳提了下来,自己跟着跳下,带着弟弟走过来。

陆怀瑾已经等不及,撒开腿就往前冲,跑到花想容面前一个急刹车:“娘,我也想你了。”

花想容左手还搂着岁岁,右手已经伸出去,一把将小儿子也揽进怀里。

岁岁和陆怀瑾一左一右挤在她胸口,两颗小脑袋挨在一块儿,都仰着脸看她。

花想容的眼泪又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两个孩子的头发上,她自己都没发觉,还是陆怀瑾伸手摸了一把脸,奇怪地说:“娘,下雨了吗?”

岁岁咯咯笑起来,拿小手去擦花想容的脸:“娘亲哭啦,娘亲别哭。”

花想容吸了吸鼻子,搂紧两个小的。

陆怀瑜没像弟弟那样往娘怀里扑,老老实实站好了,冲花想容拱拱手:“娘,儿子回来了。”

他刚说完这句话,花想容松开岁岁和陆怀瑾,腾出一只手,一把抓住陆怀瑜的袖子把他拽到面前,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回来就好,都回来就好。”

陆怀瑜抿着嘴笑了一下。

陆昭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花想容身后。

“一家子都在这儿杵着,像什么话。”

他笑着说了一句,低头看着花想容抱着两个小的,眼底满是暖意。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百姓不少,这会儿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有个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老头儿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那不是永安郡主吗!哟,真是小郡主回来了!”

这一嗓子吼出来,周围的人又围过来几层。

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瞅,纷纷笑起来:“可不就是小郡主嘛!”

“听说了没?小郡主跟着侯爷去苍梧城,把水患给治住了!”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压着嗓门跟旁边的人说,“我娘家表姐就在苍梧城做买卖,来信说那边今年发大水,死了好多人。后来是永安郡主到了,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水就退下去了,瘟疫也都治好了。”

“真的假的?她才多大点的孩子?”

“你还不信?我表姐亲眼瞧见!苍梧城的老百姓现在都管她叫小福星呢!”

这些话七嘴八舌地传进花想容耳朵里,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岁岁,心里又酸又软。

岁岁听见有人喊她名字,扭过身去,看见一圈大人都笑眯眯地望着她。

她也不认生,两只小手举起来冲百姓那边摇,小嘴咧着笑。

围观的百姓都笑了,有好几个妇人冲她招手,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还从担子上抽了一串最大的糖葫芦举高了往她这边晃。

岁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她没伸手要,只是回头看看花想容,把脑袋重新埋回花想容怀里去了。

陆昭衡朝周围拱了拱手,笑着说:“诸位乡亲,我们一家才刚回京城,先失陪了。”

百姓们纷纷让出一条路,目送着这一家子往长宁侯府的方向走。

进了门,崔嬷嬷早让人把正厅里外都收拾干净了。

岁岁被花想容牵着手走进正厅,一看见桌上那碟桂花糕,小鼻子就使劲吸了两下,指着喊:“娘亲娘亲,这个糕糕好香啊!”

花想容笑着捏了捏她的手:“今早才做的,还热着,一会儿吃。”

她先把岁岁抱到椅子上坐好,又招呼陆怀瑜和陆怀瑾也坐下,自己挨着岁岁坐下来。

岁岁屁股刚挨着椅子就打开了话匣子。

她两只小手比比划划,倒豆子似的往外蹦:“娘亲你知道吗,发了好大的水,房子都飘在水上了,还有人趴在屋顶上喊救命。

爹爹带着人去救,我站在岸边,我就闭着眼睛使劲想,想水快退快退,然后那个水就咕嘟咕嘟往地里钻了!

后来有个老爷爷摔断了腿,流了好多血,我拿手按着他腿,跟他说不疼不疼,他就不喊疼了。”

花想容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眉头微微蹙起来。

她伸手把岁岁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压得很轻:“岁岁救了好多人?”

岁岁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后来好多人生病了,我去看他们,给他们水喝,他们喝了就不哼哼了。爹爹说那是瘟疫,说岁岁是福星。”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过头冲坐在对面喝茶的陆怀瑜喊了一声,“二哥!你把那个伞拿给娘看呀!”

陆怀瑜本来端着一盏茶往嘴边送,听见妹妹喊他,立马把茶盏放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护卫吩咐了几句。那护卫转身快步走出院子。

花想容看着岁岁,有些疑惑:“什么伞?”

岁岁卖关子似的把两只小手藏在背后,小肩膀一耸一耸地笑。

过了没多久,那护卫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三个人合力抬着一件用红绸子裹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进了正厅,轻轻放在地上。

红绸子一掀开,花想容的眼睛顿时就定住了。

那是一把伞。

比普通的油纸伞大了整整两圈,伞面上密密麻麻绣满了名字。名字和名字挨在一起,铺满了整个伞,没有留下一丝空白。

花想容慢慢站起来,走到那把伞前面蹲下,手指头悬在伞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去。

岁岁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花想容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苍梧城的伯伯婶婶们绣的,他们说要送给岁岁。每个人都在上面绣了自己的名字,娘你看,这个王小满才四岁,跟我一样大!他自己绣的,歪歪扭扭。”

花想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王小满”三个字。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怀瑜在旁边解释:“娘,这把伞是苍梧城百姓们自己做的。儿子亲眼看着他们一针一线绣的,绣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一天绣完,满城的老百姓都跪在门口,求儿子把这把伞送给妹妹。”

花想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赶紧拿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她一把将岁岁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女儿的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岁岁长大了,岁岁真是娘的好孩子。”

岁岁被她搂得有点喘不上气,小脸憋得通红,小手轻轻拍着花想容的背,奶声奶气地说:“娘不哭啦,岁岁回来了,以后天天陪着娘。”

……

晚饭时分。

花想容一手牵着岁岁,一手牵着陆怀瑾往膳厅走。

岁岁几乎是在花想容身边小跑,嘴里一刻不停:“娘亲,晚上吃什么呀?”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膳厅的门推开,岁岁的眼睛就瞪圆了。

三张大圆桌摆在厅里,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热气袅袅。

东边那张上面是冷盘,酱牛肉,水晶肘子,凉拌三丝,还有一碟琥珀核桃仁。

中间那桌是热菜,糖醋鲤鱼,粉蒸肉,清炒虾仁,鸡汤煨的笋尖,还有一盆子红烧狮子头。

西边那张桌上摆的全是点心,桂花糕、枣泥酥、绿豆饼、炸春卷、糯米糍,最中间摆着一大碗银耳莲子羹,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岁岁张着小嘴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大叫一声,撒开花想容的手就往前冲。

可她两条小短腿还没迈出去两步,又猛地一个转身折返回来,闷声闷气地喊:“娘亲娘亲!这么多好吃的!是给岁岁的吗!全是给岁岁的吗!”

花想容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弯下腰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都是给你做的,你两个哥哥也跟着沾光。不过,”

她蹲下身子,平视着她的小脸,“先洗手。手脏兮兮的怎么吃东西?在苍梧城是不是每次都不记得洗手?”

岁岁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小手,不好意思地把手往身后一藏,嘴硬道:“岁岁洗了的!今早洗了的。”

“那已经隔了大半天了。”花想容站起来,朝站在门口的丫鬟招了招手。

丫鬟端着一只铜盆进来,盆里盛着水,旁边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

岁岁乖乖地把手伸进盆里,小手搓了半天,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花,她自己看得有点心虚,搓得更卖力了。

花想容蹲在旁边帮她整理袖口,又拿布巾给她擦干净了手指头。

“好了,去吧。”

岁岁转身就往中间那张桌子跑。

她还没桌子腿高,仰着脑袋瞅了瞅,也爬不上椅子。

陆怀瑜慢悠悠地在旁边的盆子里洗手,看见妹妹急得团团转,伸手把她捞起来,往椅子上一放。

岁岁坐稳了,两只手扒着桌沿,盯着那盘糖醋鲤鱼眼睛发直。

陆怀瑾也爬上另一张椅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粉蒸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陆昭衡坐在主位上,环顾一圈三张桌子的菜,笑着摇摇头:“做得太多了,十个人都吃不完。”

花想容挨着岁岁坐下,一边替女儿盛了一碗鸡汤,一边说:“岁岁和怀瑾长身体,怀瑜也饿了,你在外面跑了那么多天,该好好补补。哪里多了?我还觉得少了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