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利刃基地,空气清新得有些过分。远处的山峦被洗得翠绿,近处的操场上积着水洼,倒映着蓝天白云。
苏晚家的小院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那个巨大的工业和面机已经被陆寻用厚厚的油布包了起来,像个粽子一样立在墙角。他在上面压了几块大石头,又用绳子捆了好几圈,生怕风大给吹跑了,或者被哪只不长眼的野猫钻进去做了窝。
“这玩意儿真不用带?”虎子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两个大编织袋,一脸惋惜,“嫂子去了西南,咱们要是想吃馒头了咋办?”
“带什么带?那是去打仗,不是去野炊。”陆寻正蹲在地上检查装备,头也不抬地骂道,“背着几百斤的铁疙瘩在丛林里跑,你是嫌命长还是嫌目标不够大?”
虎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就这么一说。不过嫂子这次带的东西,怎么看着比这铁疙瘩还吓人?”
他指了指苏晚正在打包的一个行军背囊。
那背囊里没有多余的衣服,全是瓶瓶罐罐。有装在玻璃瓶里的黄色粉末,有封在竹筒里的黑色液体,甚至还有一包晒干的、看着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内脏的东西。
“那叫‘百兽散’。”苏晚把最后一包药粉塞进侧兜,拍了拍手,“西南那种原始森林,瘴气重,毒虫多。这东西撒在营地周围,方圆十米之内,连蚂蚁都不敢进。”
“这么神?”大刘凑过来,好奇地想伸手去摸那个竹筒。
“别动。”陆寻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声音清脆,“那是‘见血封喉’的提纯液,沾上一点,你就得截肢。到时候别说是打枪,连裤子都提不上。”
大刘吓得赶紧缩回手,看那个背囊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畏。
苏晚笑了笑,没解释。那其实只是普通的驱蛇药,陆寻这是在帮她立威,也是在警告这帮粗人别乱动她的东西。
关于上海那封信的事,两人默契地谁也没再提。那个青铜残片被陆寻缝进了苏晚随身挎包的夹层里,位置隐秘,就算包丢了,夹层也很难被发现。
既然决定要走,那就走得干脆。
苏晚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小院。墙角的丝瓜架刚爬满藤,石桌上还留着大橘磨爪子的抓痕。虽然简陋,但这里是家。
“舍不得?”陆寻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军用水壶。
“有点。”苏晚接过水壶,挂在腰间,“不过更舍不得你出事。到了那边,你别老冲在最前面,我也不是吃素的。”
“知道,你是吃肉的。”陆寻笑着指了指正趴在行李堆上死活不肯下来的大橘,“带上这祖宗,咱们这队伍算是齐活了。”
大橘这几天一直很暴躁。它敏锐地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那种即将离开领地的焦虑让它看谁都不顺眼。
【喵!不去!那是蛮荒之地!没有红烧鱼!只有毒蜘蛛!本大爷要在家里守着这个铁怪物!】
大橘死死抱着那个被油布包着的和面机,指甲都勾进了帆布里。
苏晚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特制的小鱼干。这鱼干是用特殊的草药熏制过的,不仅味道鲜美,还有安神的作用。
“听话,带你去吃更大的鱼。那边的河里有这么长的鲶鱼。”苏晚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而且那边的老鼠都长得跟兔子一样大,够你玩一年的。”
大橘的耳朵动了动,绿油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真的?没骗猫?】
“骗你是小狗。”
大橘这才松开爪子,极其勉强地跳进了那个专门给它准备的透气藤箱里。
【喵~那就勉为其难去视察一下工作。要是伙食不好,本大爷随时罢工。】
集结号吹响了。
三辆军用卡车停在基地门口,发动机轰鸣,排出淡淡的蓝烟。
这次行动是绝密,对外宣称是去兄弟部队搞联合演习。除了核心的几个队员,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哪,要去干什么。
苏晚坐在第二辆卡车的副驾驶位上,陆寻开车。后面车斗里坐着虎子、大刘和另外几个精锐战士,还有大橘的藤箱。
“锁门了吗?”车子发动前,苏晚突然问了一句。
“锁了。”陆寻挂上档,松开手刹,“钥匙留给了传达室老王,让他帮忙照看着点花草。”
“嗯。”
车子缓缓驶出基地大门。苏晚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小院,还有那棵高大的老槐树。树枝上停着几只麻雀,似乎在叽叽喳喳地送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离愁别绪压了下去。上海的迷雾也好,家族的秘密也罢,此刻都被这扇大门关在了身后。
前面是数千公里的征途,是未知的原始丛林,是生与死的考验。
“媳妇儿。”陆寻目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要是累了就睡会儿。这路不好走,颠得慌。”
“不累。”苏晚从包里掏出一本关于西南动植物图鉴的书,翻开,“我在复习功课。听说那种红背竹竿蛇最喜欢藏在落叶层下面,咬一口五步倒。我得想想怎么让大橘别去招惹它们。”
陆寻咧嘴一笑:“那你可得看仔细了。咱们这一车人的命,可都拴在你这书本里了。”
车队驶入盘山公路,天空中那层阴云终于散去,露出了刺眼的阳光。
在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彻底看不见基地影子的时候,苏晚把手伸进包的夹层,隔着布料摸了摸那个青铜残片。
那个东西在阳光下似乎微微发热。
“七叔公……”她在心里默念,“不管你是谁,不管苏家当年发生了什么。只要我活着回来,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与此同时,在数千公里外的上海,一栋位于法租界旧址的老洋房里。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正站在二楼的窗前,手里盘着两颗被磨得油光锃亮的核桃。他看着窗外繁华的街道,目光浑浊却深邃。
“信寄出去了?”老人问,声音沙哑。
身后的阴影里,一个年轻人低声回答:“寄出去了。不过,那边有人在盯着邮局。我没敢直接寄,转了好几手。”
“盯着就盯着吧。”老人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那只拿着核桃的手,赫然只有三根手指,“只要东西到了她手里,这局棋,就算活了。”
他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里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猛虎,但那老虎的眼睛,却是瞎的。
“苏家沉寂了二十年,该醒醒了。”
老人的手用力一捏,“咔嚓”一声,手里的核桃碎成了渣。
远在卡车上的苏晚,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冷?”陆寻问。
“不冷。”苏晚摇摇头,看向前方连绵起伏的山脉,“就是觉得,前面的路,可能比咱们想的还要难走。”
陆寻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路难走,那就蹚过去。咱们利刃,从来就没有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