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稳住心神,做完豆腐丝,转头处理青菜、冬笋。
她避开繁复花哨的造型,只求工整利落,贴合乡厨本色。
青菜剔筋,叶脉理顺,切成均匀翠丝;冬笋去涩,厚薄一致,摆盘错落有致。
最后勾芡淋上清高汤,一盘晴雪翠丝成型。
白雪似的豆腐丝垫底,翠绿菜丝铺顶,淡黄冬笋点缀,汤色清亮,不染半点油星。
上交菜品时,隔壁厨子低声嘀咕:“拿到废豆腐,还能做成这样,简直离谱。”
第一轮评审,挨个打分。
孙长贵虽说冬笋切裂,可食材品相绝佳,底子扎实,得分中上。
轮到程意,冯老先生率先拿起筷子,挑起一缕豆腐丝。
丝线纤细,悬而不断,落在盘中回弹利落。
“赛场食材我看过,你的豆腐是这批里头最差的一块。”
冯老先生抬眼,语气清亮,传遍全场。
“劣材精工,不乱方寸,不耍噱头。”
“乡厨之本,不在于用好料,在于能救活料。我给满分。”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陈老先生紧随其后,提笔落分,同样写下满分。
“临危不乱,持刀静心。做菜先修心,这分,该得。”
两轮满分,程意直接拿下初赛第一,稳稳晋级复赛。
围观人群瞬间炸开,掌声潮水般涌过来。
顾言攥着拳头,激动得耳根发红,王磊、李壮笑得眉眼舒展。
唯独孙长贵,指尖死死掐紧菜刀柄,指节泛白。
初赛暗招落空,反倒给程意添了声势。
散场之后,天色正午,太阳毒辣。
程意一行人正要返程,拐角处忽然窜出一道人影,正是虎子。
他四下张望一圈,压低声音凑过来。
“程掌柜,孙长贵没安好心。”
“刚才我听见他打电话,托人复赛肉料里加料,说是……让你下锅必腥,怎么炒怎么膻。”
顾言脸色骤变:“他还敢动手?赛场评委不管吗?”
“复赛荤菜食材不统一分装,是大桶混装自取,监管松。”
虎子咬了咬牙,语气凝重。
“他买通库房打杂的,提前给预留给你的那份猪肉,抹了生羊油、苦胆水。”
“肉眼看不出来,焯水去不掉异味,下锅必毁菜。”
程意脚步顿住,眉头缓缓蹙起。
初赛毁豆腐,是断她刀工;复赛毁肉料,是断她火候。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孙长贵这是铁了心,要把她拦在决赛门外。
王磊急道:“那咱们上报组委会,揭发他!”
“没用。”
程意轻轻摇头,眼底冷静沉着。
“没有凭证,空口无凭,反倒落个诬告对手的名声,得不偿失。”
顾言急得来回踱步:“那怎么办?复赛必考荤菜,总不能弃权吧?”
烈日当头,风吹起程意的衣角。
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片刻后抬眼,目光清亮笃定。
“不弃权。”
“他能动我的食材,动不了我的手艺。”
“复赛照常比,既然他想逼我落败,那我就当着全县评委的面,赢给他看。”
往后两日,县城流言四起。
有人说程意初赛纯属运气,捡了漏才拿第一;也有人传城关酒楼孙主厨手艺碾压众人,夺冠已是板上钉钉。
流言大半都是孙长贵暗中授意散播,先造势压人心。
他笃定复赛那盆动过手脚的猪肉无解。
苦胆水渗进肌理,混着羊油膻气,属于透骨异味,寻常去腥法子全无用处。
任凭程意刀工再神,下锅也是一盘腥肉,只要味道翻车,必定淘汰。
赛前一晚,顾言彻夜难眠,翻遍随身带的旧菜谱,挨个比对去腥法子。
“白芷、花椒、姜片能用的都试过,苦胆的涩味去不掉,怎么办?”
他揉着发酸的眉心,满是无力。
王磊性子实,闷头搓洗青菜,低声打气:“掌柜肯定有办法,上次烂豆腐都能救活,肉也能行。”
李壮抱着柴火,点头附和,可眼底藏不住慌张。
程意反倒睡得安稳。
她少时跟着老师傅学艺,见过更阴毒的食材暗算,深谙食材相克、百味中和的门道。
夜里灯下,她拆开随身带来的小包调料,挑出晒干的陈萝卜干、陈年淘米水发酵的酸水,还有几撮晒干橘络。
这些都是乡里最不起眼的物件,偏偏最能压苦去膻。
复赛当日,天气闷热无风。
赛场热度比初赛更盛,评委席增设两位饮食商行会长,全场目光死死锁在晋级前十的厨子身上。
复赛规则直白:一个时辰,烹制乡土荤菜,食材库房大桶自取,允许动用自备干调,不许自带生鲜食材。
哨声一响,众人排队领肉。
库房两大桶五花肉,色泽红润,肥瘦相间,看着一模一样。
管事刻意引着程意,取走左侧那一桶最底层的肉块。
肉块表层干爽,无异味,摸起来油润紧实,外行根本看不出破绽。
帮厨凑近,用气音低声问:“师傅,这下稳了?这肉浸透苦胆水,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孙长贵垂着眼翻捡桶里的鲜肉,指尖漫不经心抚过肥瘦均匀的五花肉,嘴角勾起阴恻恻的弧度。
“等着看吧。”
“初赛她能救豆腐,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救一块烂透异味的肉。”
“等她端出一盘腥苦的菜,评委判她落败,外人只会说她手艺不精,谁都想不到是咱们动了手脚。”
两人一问一答,声音压得极低,自以为掩人耳目,却不知混在围观人群后排的虎子,耳朵竖得笔直。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恨不得当场冲上去撕破两人嘴脸,又想起程意临走前的叮嘱。
沉住气,别动怒,保留证据。
他硬生生压下火气,目光死死锁住库房那个收了好处的打杂小厮。
程意抱着五花肉回到灶台,先是例行检查食材。
指尖按压肉质,表层油脂顺滑,可指尖按压肌理缝隙,一丝极淡的苦涩腥气,顺着指腹钻上来。
味道极淡,普通人闻不到,可她深耕厨艺多年,味蕾嗅觉早已练得极致敏锐。
果然中招了。
顾言趴在赛场围栏上,心急如焚,嘴唇微动无声口型:要不要紧?
程意侧头,极轻地摇了摇头,神色淡定,指尖悄悄摸向围裙内侧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