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装着她提前备好的三样秘料。
陈年发酵淘米酸水、晒干三年的老萝卜干、秋日晒透的橘络。
三样东西皆是乡野贱物,不起眼,却都是中和透骨腥苦的古法妙方。
赛场各处灶台陆续起火,柴火噼啪,铁锅烧热,油烟四起。
孙长贵下手极快,挑选上等五花,焯水、煸油、卤制,动作行云流水。
他刻意做得声势浩大,热油滋滋作响,卤料香气四散,引得围观百姓连连叫好。
“到底是城关大酒楼主厨,火候就是稳!”
“对比下来,程掌柜怕是悬喽。”
流言四起,压力尽数压在程意身上。
她不急着生火,先取清水浸泡整块猪肉。
旁人做菜,焯水都是热水下锅,去腥提鲜。
程意反其道而行,直接舀入冰凉井水,倒入两勺陈年淘米酸水。
这一步一出,旁边负责巡场的裁判皱眉上前。
“参赛选手,为何用酸水?刻意破坏食材风味?”
孙长贵余光瞥见,心头一喜,顺势拔高声音煽风。
“裁判,乡厨做菜讲究原汁原味,往肉里倒酸水,分明是极 bad的烹饪法子,怕是不懂规矩,胡乱糊弄!”
周遭看热闹的厨子纷纷附和,嘲讽声此起彼伏。
王磊攥着栏杆,急得满脸通红:“掌柜怎么用酸水啊,这不越煮越酸吗?”
李壮也皱紧眉头,满心忐忑。
唯有评委席上,陈老先生微微坐直身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冯老先生端着茶水,唇角浅浅勾起,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程意抬头,面对裁判不慌不忙解释:“回裁判,此非食醋,是腊月留存、发酵整年的淘米酸水。”
“去生肉腥气,渗肌理除苦,不伤肉本味,是老一辈传下来的乡土法子。”
裁判不懂古法,半信半疑,碍于规则无法制止,只能摆手让她继续。
冷水浸肉一刻钟,肉眼可见,猪肉表层渗出一丝丝浑浊黑水。
那是渗进肌理的苦胆残液,混着羊油膻浊。
程意沥干血水,第二道工序,撕碎干橘络,裹住肉皮,再塞进几截发黑的陈年萝卜干。
老萝卜干吸浊味最是霸道,橘络理气压膻,两相搭配,刚好化解羊油的腻腥。
做完预处理,她才起灶生火。
火苗不旺,文火慢烘,绝不猛火爆炒。
很多厨子做红烧肉,偏爱大火煸油,上色红亮,看着漂亮。
可这块被动过手脚的肉,一旦大火爆炒,内里锁死异味,全盘皆毁。
文火慢烘,一点点逼出残留在肉纤维里的浊气。
隔壁灶台,孙长贵的红烧肉已经上色完毕,油亮红润,卤香漫天。
他余光瞟进程意的灶台,见她慢条斯理烘肉,不用酱料,不放八角桂皮,只靠着两样不起眼的干料,不由得嗤笑出声。
“故弄玄虚,白费功夫。”
“等会儿端出来,又苦又酸,看她怎么收场。”
他加快手上动作,勾芡收汁,汤汁浓稠,色泽诱人,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半个时辰过去,大部分选手陆续收尾装盘。
只剩程意灶台,火苗微弱,肉块依旧焖在锅里,不见起色。
场外议论声越来越大。
“超时要扣分的!她怎么一点不急?”
“怕是知道输定了,干脆摆烂了吧?”
顾言手心全是冷汗,一遍遍掐着时辰,眼看倒计时只剩一刻钟。
就在众人以为程意必输无疑时,她终于掀开锅盖。
一瞬间,没有浓烈呛鼻的卤香,只有一缕温润干净的肉香,缓缓散开。
不艳、不冲,绵长醇厚,裹挟着淡淡的橘香,一扫场地油烟浊气。
所有人下意识停下议论,转头望向她的灶台。
锅里五花肉色泽温润,红而不艳,油而不腻。
没有厚重酱料遮掩,肉质纹理清晰,皮肉相连,不柴不散。
程意弃掉吸满腥苦的萝卜干、橘络,只留肉块,淋上一点点自制冰糖酱油,大火飞快收最后一道汁。
全程不过十息,装盘,落盘。
菜名朴素,就叫《乡土焖五花》。
反观孙长贵的菜品,红亮厚重,大料香气浓烈,扑面而来,张扬夺目。
两份荤菜摆在评审台前,反差极大。
首轮尝菜的是两位商行会长。
二人先夹起孙长贵的红烧肉,入口卤味浓郁,香料厚重,无可挑剔。
会长点头:“火候老道,调味规整,酒楼水准。”
孙长贵眼底露出得意,微微挺胸,笃定胜券在握。
轮到程意的菜品。
第一位会长夹起肉块,刚入口,眉头下意识一皱。
场外众人瞬间屏息,孙长贵嘴角直接扬起笑意。
下一秒,会长舒展眉头,面露惊诧。
“奇怪,入口无一丝腥苦,肉味纯粹。”
“去掉全部杂味,只剩猪肉本身的鲜香,干净通透。”
第二位会长紧随其后尝味,连连点头:“妙就妙在干净!”
“很多厨子做菜,依赖大料遮肉腥,却丢了肉之本味。这道菜,返璞归真。”
评委席轮到冯老先生,他拿起筷子,轻轻拨开表层酱汁,细看肉质肌理。
“这块肉,前期浸染苦胆、羊膻,是废肉。”
一句话,全场哗然。
孙长贵脸色骤然一白,手脚瞬间冰凉。
冯老先生放下筷子,声音清亮,传遍赛场每一个角落:
“我深耕厨艺五十年,食材是否被动过手脚,一口便知。”
“诸位请看,肉纤维残留微量苦汁痕迹,寻常去腥调料无解。”
“程意不取名贵香料,只用乡间弃物淘米酸水、老萝卜干、橘络化浊压腥。”
“化腐朽为食材,顺物性而烹,这才是真正的乡厨之道!”
陈老先生接过话头,眼神清冷,直指要害:
“做菜害人,是厨业大忌。”
“赛场食材动手脚,失手艺,更失人心。”
短短两句,字字千斤。
围观百姓瞬间炸开,所有人目光齐刷刷钉在孙长贵身上。
孙长贵浑身发抖,强撑着狡辩:“凭什么说是我动的手脚!无凭无据,你们不能污蔑人!”
就在他嘶吼辩解的瞬间,人群里走出虎子。
他手里攥着一截录音线,还有库房小厮收受贿赂的两角钱纸币。
“有没有证据,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