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绾衣踏上归宗大道时,晨光正斜照在青石板上。
她肩头的布料被血浸透了一小片,随着步伐轻轻贴着皮肤又扯开,火辣的痛感一直延伸到后背。
前方宗门轮廓渐显,钟声比刚才更近了。
三声连响,是召集全族的讯号。
叶绾衣没停步。
越靠近山门,空气越沉。
守门弟子看见她,眼神一滞,随即低头避让。
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一个本该被废黜的人,竟独自走回来了。而且,还带着一身外人看不见的战痕。
主殿前广场已聚了不少人。
议论声如细针扎耳。
“她真敢回来?”
“血影都败了,还能怎样?家主不会坐视不管。”
“听说昨夜山道炸出个大坑,七根血钉全毁,阵法反噬成那样……她居然没事?”
话音未落,高台之上一声冷喝劈下:“三小姐持死剑逆乱纲常,今设生死擂,以正叶家剑道!”
叶沧海立于台首,黑袍束腰,袖口绣着霜纹。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她身上,没有唤名,也没有迟疑,抬手一挥。
四角铜柱轰然升起,结界光幕自地面腾起,呈赤红色,四周燃烧着幽焰。
这是叶家最重的生死擂,一旦入阵,生死不论,败者逐出祖籍,尸骨不得入祠。
全场静了一瞬。
随即哗然四起。
有人惊,有人喜,更多是沉默观望。
他们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比试,是清洗。
叶家不需要一个带着“死剑”的女儿活着站在这里。
叶绾衣站在擂台入口处,风从背后吹来,掀动她的发丝。
她看着那道结界,又抬头望向高台。
叶沧海居高临下,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叶绾衣迈步向前。
守擂弟子横剑拦住去路,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死剑无资格登台,铭文有令——‘废剑止步’。”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脸上,等着她退,或者怒。
叶绾衣没说话。左手缓缓抬起,按在结界上。
掌心触及光幕刹那,死剑忽然轻颤,一股残余吸力自剑身蔓延而出,顺着她的手臂流入禁制。
那四个刻在石碑上的字开始晃动,笔画崩散,化作点点光屑,随风飘散。
守擂弟子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叶绾衣一步踏进结界内。
玄色劲装染尘,右眼尾朱砂痣在日光下一闪。
她走到擂台中央,拔出死剑,剑尖轻点青石。
幽蓝光晕自接触点一圈圈漾开,地面微寒,似有霜气凝结。
剑身依旧黯淡,可那一抹流动的光,让人不敢再轻视。
台下终于有人开口,声音压得低,却足够刺耳:“死剑也配战玄霜剑气?”
“她以为赢了一场伏杀就能翻身?玄霜乃我叶家正统,岂容废铁玷污?”
“家主这是要亲手清理门户了。”
议论声如潮水涌来,叶绾衣不动,也不抬头。
只是将死剑缓缓收回鞘中,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肩上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臂弯滑到指尖,滴落在擂台边缘的凹槽里,汇成一小滩暗红。
叶沧海终于开口:“此战,明日辰时开始。擂台不死不休。”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冰刃:“败者,逐出叶氏血脉,永世不得归宗。”
全场寂静。
连风都停了。
唯有旗杆上的布幡轻轻摆动,拍打木杆,发出单调的响。
叶绾衣终于抬头,直视高台上的男人。
十六年来的第一次,她不再回避那双眼睛。
眸光淡金微现,是雷气在血脉深处游走后的余烬,冷而锐。
叶沧海看着叶绾衣,眼里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只需一脚踢开。
叶绾衣没动。只是将死剑缓缓抬起,剑尖朝天,动作平稳,没有挑衅,也没有畏惧。
就像在回应某种早已注定的约定。
叶沧海拂袖转身,身影消失在偏殿门后。
高台空了。
擂台未撤。
叶绾衣仍立于中央,死剑在手,青石映出她孤削的身影。
阳光照在她肩头,血迹已干,布料紧贴皮肤,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
她站着,像一柄扎进地里的剑,谁也无法拔起。
人群中有人低声冷笑:“她撑不过三招。”
另一人接话:“玄霜剑气一出,冻土三尺,她那把破剑,碰都碰不得。”
“等明天吧,看她怎么跪着爬下去。”
话语纷杂,叶绾衣听不清具体是谁说的。也不重要。这些人曾当众笑她废物,也曾为她退婚鼓掌叫好。
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等着看她倒下。
叶绾衣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扫过四周。
数百双眼睛盯着她,有鄙夷,有快意,也有极少数藏着担忧。
她认出了几个曾在试剑峰上对她还算客气的旁支长老,此刻也都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权力之下,无人敢言。
叶绾衣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高台方向。
那里只剩一面空椅,和一道垂落的黑帘。
她知道,这一战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而是为了撕开这张网——由血脉、规矩、偏见织成的网。
她必须用剑劈开。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名执事模样的老者从侧廊走出,捧着一卷玉册,在登记台上写下几行字。
片刻后,公告张贴于广场东墙:【叶家生死擂定于明日辰时,对阵双方——家主叶沧海,嫡系三小姐叶绾衣。】
围观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真是家主亲自出手?不是派代战?”
“当然,这种事怎能假手他人?他要亲手斩断因果。”
“可她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血缘?呵,死剑现世那天,就没了这个女儿。”
叶绾衣听见了最后一句。
她嘴角微动,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下擂台。
每一步都稳,哪怕肩伤拉扯得厉害,哪怕脚下青石映出她微微晃动的影子。
叶绾衣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穿过人群时,两侧自动让开一条道,像避开一头尚未扑出的兽。
她走向自己的院落。
身后,擂台结界仍在燃烧,赤焰跳动,映红半边天空。
偏殿回廊下,一道灰袍身影静静伫立。
玄真长老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看了许久,终于微微颔首,转身走入静室,再未言语。
叶绾衣推开院门时,夕阳已沉至山脊。
院中枯井旁放着一只木盆,水面上浮着半块未化的皂角。
她解下外袍,露出肩上那道斜长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结了薄痂,但皮肉翻卷处仍可见深痕。
叶绾衣取过清水,一瓢泼下,冷水激得肌肉猛地一缩。
她咬牙忍住,又舀起一瓢。
水顺着脖颈流下,冲开灰尘与干涸的血迹。
叶绾衣低头看着盆中倒影,少女的脸沾着水珠,眼神清冷,右眼尾那粒朱砂痣在暮色里格外分明。
死剑靠在井沿,剑身安静,唯有护手处那道新出现的细纹,隐隐泛着温热。
她伸手抚过剑脊。
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是回应,又像是等待。
明日辰时。
她会再握起它。
站在擂台中央。
面对那个曾被称为父亲的男人。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贴到墙角。
叶绾衣站起身,将湿衣拧干,搭在井栏上。
天快黑了。
她走进屋内,关上门。
屋中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火苗摇曳,照映得墙上人影拉得很长。
叶绾衣坐在床沿,握住死剑,闭上眼。
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