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滴——”一声,房门被打开。
先传进来的是一阵淡淡的酒气,然后是浓重的烟草气息。
一个男人率先走了进来,身材高大,却因上了年纪,有些发福,西装之下,肚腩微微凸起。
尽管如此,气场依然很强。
周凛在刚走进来那一刻,眼神就锁定在了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身上。
父子平静地对视着。
谁也没有移开眼,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片刻,周凛似乎是轻轻地嗤了一声,坐在了沙发上。
周时京并没有看陈述,说:“你先回去休息。”
陈述在面露担心,在原地迟疑了一会,还是转身离开了。
“我问你,你把你妈藏到哪里去了?”
门被关上那一刻,周凛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语气很差。
周时京垂下眸,平静地说:“您年纪大了,就应该好好待在乡下,何必千里迢迢来到哈市,质问我。”
“质问我”三个字,他咬得尤其重。
周凛并不把他的强调当回事,重复问:“你把你妈藏到哪里去了?”
周时京面上没有太多的情绪。
他的眼睫颤了颤,轻轻说:“我已经和Ivan达成协议,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可以和其中一家公司签下合同,我没有重蹈您过去的覆辙,至少现在没有。哈市关于您,关于我们家的流言很快会变少,您不必再像过去一样,避着……”
“我他妈问你你把你妈藏哪里去了?”
和父亲怒吼的声音一起来的是一只烟灰缸。
周时京并没有完全避开,那只烟灰缸砸到了他的额角,鲜血瞬间溢出来,流到了他的下颚。
然后“啪”一声,烟灰缸摔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周时京在此刻显得极为淡定,他抽出纸巾,擦拭着脸上的鲜血。
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万遍。
“您喝醉了。”
他平静地看向父亲,平静地说,“我让司机送您去酒店。”
不欢而散。
父子俩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都是这样。
只要他不回答,父亲就会采用暴力发泄。
好像只要见了血,一切就能重归平静。
周凛离开后,陈述带着保洁走进来,先让人清扫好碎片。
然后走过去,说:“周总,您的伤,要不然去医院处理一下吧?伤口有些大,可能会留疤。”
周时京依然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电脑,说:“请医生过来吧。我暂时走不开。”
陈述点头:“好的。”
“周叔叔那边……”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请示,“需要我为他订一张回去的机票吗?”
周时京眉眼微垂,镇定地说:“如果他不愿意走,谁也奈何不了。先不必管他,一切等明天签完合同再说。”
陈述颔首:“是。”
又是将近未眠的一个夜晚。
周时京只在5:00-8:00的时候进行了短暂的入睡。
8:30的时候,他已经带着笔记本和文件坐在了宾利车的后座。
积雪压弯了树枝,车窗外是一片北国风光,男人眸中深藏倦意,却没有在此刻闭目养神,亦没有像前几天一样在车上阅览着方案。
周时京转过头,静静地注视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他就可以带着他的小雪离开这片冰天雪地,回到温暖的海城。
然后……
他的眸中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愉悦。
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在这时响起,打破了沉寂的气氛。
周时京的目光轻轻扫过去。
他的手机一直放在大腿旁边,震动的时候,会带来不适的感觉,而来电页面上“白微”两个字,更是让他在此刻生出一种不安。
“你父亲突然过来了,似乎是奔着Ivan而去的,你还有多久到公司?我可以阻拦,但我不能保证拦下他。”
刚被接通,白微着急的声音就传来了,伴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声,似乎在奔跑。
周时京眉头紧紧拧起:“五分钟。”
电话一头急促的喘息声平息,白微似乎停下了脚步,她的声音变得凝重:“你只有五分钟。”
然后把电话挂断。
周时京并没有计较她这个失礼的行为,他想她应该是看到了他的父亲。
至于周凛为什么会来……
周时京的脸色变得很差,他闭了闭眼,在漆黑中,可以听见自己跳动的心脏声。
宾利已经驶入停车场,刚开到目标楼下的时候,周时京就打开车门,下了车。
陈述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两人的步伐比往常快了不少。
他告诉白微,他需要五分钟,事实上,在第三分钟的时候,他就已经进入了电梯。
30秒后,电梯门打开,迎面撞见了Ivan。
只这一刻,周时京就知道,一切都失败了。
他或许要为这个项目赔偿一笔巨大的金额。
同时要欠下白微,白家,一个巨大的人情。
以及,他,他的父母在哈市的名声会变得更加臭,当他再一次来到这里谈合作的时候,他会接收到更多的恶意。
就更不必说这些日子他和下属连夜加班付出的努力……
周时京深吸一口气。
Ivan站在电梯口。
他是纯正的斯拉夫人,身材高大,皮肤白皙,此刻的脸色却实在说不上好。
他用地道的英语说:“我本以为我们会实现共赢,却实在没想到我们会终止在这一步。很抱歉,我现在已经对你,对周家,白家失去了所有信任,我想我们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合作了。”
Ivan已经把话说死了。
周时京脸上是克制的平静,他没有做出特别的回应,只是吩咐陈述将Ivan送走。
电梯门被关上时,白微走上前一步,抿唇说:“抱歉,我没拦住你的父亲。”
周时京声音很沉:“他对Ivan说了什么?”
白微说:“你父亲说,要想合作,必须先把十多年前那笔旧账算清楚,亏损的那笔钱,他要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十多年前的那笔生意本就是横亘在两家集团的心结,父亲这般贸然、冒昧、强势地提起,也不怪Ivan会产生担忧,并立刻终止合作。
周时京摁了摁眉心,感到烦躁:“他人呢?”
白微沉默一会:“我劝你现在不要过去。他似乎又喝了一晚上的酒,现在的情绪并不稳定。”
周时京冷淡地沉默了下来。
白微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父亲,是不是在找你的母亲?”
周时京:“嗯。”
白微声音变沉:“我希望你不要告诉他。”
周时京看着她,说:“我不会告诉他。”
得了他这句话,白微放心下来,轻声说:“没关系,Ivan有推动作用,却不起决定作用,失去了他的信任,我们还可以找别人。来日方长。你不是说明天想带小雪回海市吗?既然如此,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