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望舒出院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严文生的身影走出弄堂口。
她连忙快走几步。
出了弄堂口,街道电灯的光昏黄一片,将整个街道都照得透亮,比她房里那盏油灯亮得多。
沈望舒没看到严文生的背影,但看到旁边巷口一辆黄包车刚刚起步。
“黄包车!”沈望舒喊了一声,那巷口住了不少有钱人,至少有七八辆黄包车在等客,她一喊,立马有个反应快的青年拉着车跑过来。
“小姐,您坐!您上哪?”
沈望舒侧身坐进去,指着前面快跑远的黄包车:“那辆车看到没,跟上去,小心点,不要被发现了。”
“好勒,您坐好!”
车夫倒是没有二话,稳住了拉杆,走了几步,就开始小跑起来。
沈望舒紧紧盯着那辆载着严文生的黄包车,两辆黄包车拉近到二三十步的距离后,就保持住了。
车子摇晃,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夜晚的上海滩十分热闹,有此起彼伏叫卖的声音,黄包车、自行车和偶尔经过的四轮汽车在青石砖路上吭哧吭哧。
电车也还在营业。
炊烟在昏黄的灯光中升上天空,让黑漆漆的天空染上了一层灰雾。
大概一刻多钟,前面的黄包车在一家闪着霓虹灯的歌舞厅前停下了。
“停!停!”
沈望舒看到那家歌舞厅,知道这是严文生的目的地,连忙叫停黄包车,从荷包拿出几个铜子递给车夫,快速地下车走到街旁电灯照不到的阴影处。
前面严文生慢慢从车上下来,付了车费,在原地蹦了蹦,抖擞着精神,然后才往歌舞厅台阶上走,到了门口他忽然扭头,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什么,才在门童的笑脸相迎下进了门。
沈望舒等他进门后好一会,才准备走过去。
但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声,紧接着有人大喊:“围起来!不得放走一个人!”
几个持短枪的便衣领着几十个端长枪的巡捕从四面八方冲出来,还有两辆小汽车从不知道哪个巷子里开了出来,把那家歌舞厅的大门、巷口都堵上了,几十个人蜂拥冲进歌舞厅。
啪地一声枪响,隐约可见歌舞厅里的身影混乱地蹿动,街道上的人听到这声,也都乱糟糟往远离歌舞厅的方向跑。
沈望舒十分惊愕,她连忙退回去,躲在一家打烊的裁缝铺挂着的招牌后面。
“严老板真的是我们的人?!”
沈望舒不是第一次跟踪严文生了,她此前只是怀疑戏班里有党的人在潜伏,因为日本人占领了上海后,没多久就开始大肆清洗抗日力量,导致沈望舒和组织失去了联系。
沈望舒此前在海外留学,在国外入了党,这次回国本是接到了家里的电报,因为多年不曾回家,她担心家里人,就决定回上海一趟,同时也带了组织的任务,然而等她到了上海,不仅没能联系上组织,连家都没了。
父母惨死,哥哥失踪,曾经在上海滩也算是豪门的沈家家宅都被人强占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沈望舒举目无亲下,遇到了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京戏大家杨昆仑,杨昆仑也不知道沈家怎么突然被日本人抄家了,但看在往日情面上,介绍她进了云霓社。
云霓社的班主也给了杨大家的面子,收留了沈望舒,但戏班也过得艰苦,沈望舒并没有借杨昆仑的面子白吃白住,主动承担起打杂的事。
一边暂时安顿,一边试图联系组织,同时调查沈家的事,尤其是寻找失踪的哥哥沈骄阳。
但上海太大了,人太多了,沈望舒虽然拜托杨昆仑帮忙寻找,然而就几个人,找人就像大海捞针。
不过东方不亮西方亮,家里的事没有着落,联系组织的事却有进展,她发现戏班里的严文生极有可能是组织的人。
理由就是他的两个儿子都参军抗日死在了战场上,他没有选择报仇,而是开始酗酒,表面上看是贪生怕死,但平日里他连像乐师周大强那样牢骚都不发,就很异常了!
沈望舒觉得他就是假装颓废,实则愿不给日本人唱戏。
不然,作为远近闻名的霸王名角,严文生不可能混成现在这样。
要知道,日本人想要维持上海表面的繁华景象,大宴小宴从不间断,戏班能接很多活。而严文生罢演,云霓社能唱的戏太少了,这也是云霓社走向没落的原因之一。
沈望舒怀疑严文生是组织的人,想要确认非常不容易,既没有接头暗号,也没标记,总不可能直接开门见山问他吧,所以她只能慢慢调查。
严文生每隔几天都会到歌舞厅过夜,这已经是沈望舒第三次跟踪了。
前两次没瞧出什么异常,没想到这回却有了大动静!
沈望舒强忍着内心的悸动,做好了随时摸回戏班的准备。不管严文生是不是组织的人,他来这里是可以说清楚的,毕竟是常客。但沈望舒如果被发现被抓了,她没法解释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好在没有巡捕封路,大概巡捕笃定了要抓的人在歌舞厅内,里面的人一个都跑不出来,不需要大费周章封锁附近。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沈望舒看到巡捕们押着两个戴了黑色头套的男人出来,塞进了小汽车里。
然后巡捕们抱着各色各样的东西跟出来,将东西都堆放在另一辆汽车里。
伴随着一声‘收队’的大喊,几十个巡捕跟着那两辆汽车离开了这里。
三三两两的人小心翼翼从门口探头出来,见没了巡捕,纷纷往外跑。
沈望舒也看到了一脸惊魂未定的严文生,不禁松了口气。
人没事就行。
她悄悄走进一个巷子,穿过去,从另一条街上叫了辆黄包车,让车夫加快赶回了云霓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