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文生也差不多,两人几乎是一前一后回了班里。
沈望舒快步上了楼梯,端起洗漱盆,若无其事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便朝水池走去。她心里盘算着如何打听昨夜歌舞厅发生的事。
她有预感,这件事与组织、与严文生脱不了干系。
如今上海被日本人占领,各方势力都在给自己找靠山。租界的巡捕也只敢管些偷鸡摸狗的小案子,稍大点的事都得看人脸色。昨夜那么大的行动,必是上头安排,只是不知被抓的两人究竟是何身份。
沈望舒一遍遍回忆细节,试图找出有用线索,却一无所获。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次日便起得晚了许多。
等她洗漱完来到院里,发现众人明明都在,却一片寂静,连平日里最爱斗嘴的冤家徐娇和周大强都噤了声,陈默手里拿着抹布擦拭他的鼓,眼神却频频往里屋瞟。
云霓社没落后,人员走的走,改行的改行,现在能镇得住场面的就只剩下严文生和林清柔两个台柱子。
前者因儿子牺牲一蹶不振,终日流连风月场所,唯有班主好说歹说才肯登台一次。
后者虽不与大家同住班里,但对云霓社感情颇深,只要班主去请,必定到场。
沈望舒好奇地朝里间张望。来云霓社一个月,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只存在于大家口中的传奇人物。
那是个约莫二十六七岁的貌美女子,身着粉色旗袍,一头大波浪卷发披在身后,妆容浓艳,唇色鲜红。她指间夹着支女士香烟,却不吸,任其缓缓燃烧,红光忽明忽灭。
林清柔侧着身,正脸朝向班主,沈望舒看不出她的情绪,但班主王瑞林脸上的谄媚却一览无遗。
演出作罢,班里的钱勉强能凑齐下月的房租,可班里的人却不能像那些行头一样不吃不喝。王瑞林此次将林清柔请回来,只怕是找她帮忙出主意的。
“徐姐,林老板来多久了?”沈望舒挪到锣钹手徐娇身边,小声问。
“有一会儿了,”徐娇也压低声音,“要是谈成了,接下来咱们的生计或许就有着落了。”
“还能谈不拢?不是说林老板很给班主面子吗?”
“嗨!她每次回来唱戏,拿的都是大头,自然给面子。不然她拿什么在上流社会立足?这回不一样,这回是要她掏腰包,那可说不准了。”
“那他们还要谈多久?”
“快了,老王和林老板都不是磨蹭人。”
徐娇话音刚落,前边便传来动静。
王瑞林已与林清柔谈完,走到门口。他扫视院子,开口道:“大伙儿都在,正好有事要一起商量。朱安,去请严老板过来。”
“得嘞!”
不多时,严文生慢悠悠踱出房间。众人也进了屋,搬出角落的板凳,围坐一圈。
而林清柔,始终端坐主位,纹丝未动。
王瑞林坐下,先瞥了林清柔一眼,见她毫无反应,便知这事只能由自己开口。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道,“云霓社的境况大伙儿都清楚。我今天请林老板回来,想必你们也猜到了原因。没错,交了房租,剩下的钱连伙食费都不够。若拿这钱糊口,咱们就只能搬走,去乡下搭草台班子。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答着。
云霓社也曾辉煌过,别看现在这副光景,当年不少戏迷就是冲他们来的。一场戏下来,何止挣十个房租?谁愿去乡野间辗转,风餐露宿?
“林老板给咱们指了条路。但这事,我做不了主,所以请大家来商量。”
“都是自己人,班主直说吧!你是为云霓社好,我们都懂。”徐娇道。
私下她总是“老王”“老王”地叫着,但当着众人面,还是给王瑞林留着面子。
其他人也点头附和。
王瑞林见状,斟酌道:“小……日本人那边,新来个什么中佐,酷爱京戏,想办堂会。原本属意鹤鸣堂,但还没敲定。咱们云霓社不比鹤鸣堂差,若大伙儿没意见,林老板有法子让他们换咱们去。这戏要唱好了,不但能得一大笔赏钱,还有望恢复往日地位,重新与鹤鸣堂唱对台戏。当然,毕竟是给日本人唱戏,我得问问大家的意见。大家投票表决,行吧?”
听到这里,没人开口,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严文生。
对日本人,大伙儿自然有怨。没有他们,云霓社何至于此?
可当怨气与生计相撞,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唱一台戏就能重回往日,谁不愿意?
其他人都还好说,但严文生与日本人有杀子之仇,他怎会答应?
若没了他,云霓社能唱的戏没几出,绝对难得让日本人满意。若是硬着头皮接了,反而会给大家招来祸端。
因此,严文生的态度才是关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清柔手中的烟已经换了一支,严文生却还像是没骨头一般倚在墙边,双目闭着,似是熟睡,但他在膝盖上不断敲动的手指却告诉大家,他还醒着。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做出选择。
他的儿子们虽然死了,但活着的人却还得继续活着,不管他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大家都能理解,但要是能够答应,那自然最好。
“严老板……”
就在王瑞林失去耐心,想要开口劝说时,严文生举起手掌,示意王瑞林打住。
“我可以答应,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王瑞林瞬间坐直了身体。
“班里替我出钱,去巡捕房保释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