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礼乐悠扬的气氛被硬生生打破,随即是压抑不住的私议。
“看着面生得紧,绝非我邀请名录之列。”
“好强的气势……看似平静,却如渊渟岳峙,修为深不可测!容貌气度竟不输那两位。”
“这表情可不像是来道贺喝喜酒。”
来人华丽尊贵到极点,玄色长袍,由收敛的星光与夜色交织而成,行走间有暗芒流转,神秘莫测。
容颜清冷卓绝,孤高绝尘,令人有不敢亵渎的疏离感。
九方杌的黑眸,死死锁定殿前中刺眼的红。
眼前喜服红衣凤冠霞帔的女子,容颜绝色,正是他日思夜想多年的人。
也是他儿子日夜念叨的娘亲。
结果……如今见面,竟是这般模样!
身披嫁衣,与另外两个男人完成礼仪,甚至那两人的名字刚刚被刻入她的族谱!
九方杌只觉得混杂滔天怒意,尖锐刺痛的洪流,瞬间冲垮他所有的理智。
他是彻底的局外人,站在自己夫人与别人的大婚上,看着这荒谬绝伦的一幕。
他无法思考,脑海空白,只有那双黑眸,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小雨,你是否还记得,龙岐山上的九、方、杌?”
锦瑟语紧皱眉头:“……谁?”
有点眼熟,但不多。
声音很轻,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不远处观礼席上的锦桐,差点没忍住直接笑喷出来,连忙用宽大的袖子死死掩住嘴。
肩膀可疑地抖动,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就知道这大婚没那么顺利。
这又是哪段被遗忘的风流债找上门了?锦瑟语啊锦瑟语,你的好戏真是一出接一出,比话本还精彩!”
二族老无奈敲她:“那是你嫡姐,收敛点吧。”
就在这时,盘在九方杌头顶,因为被爹爹高大身影挡住,一时没被注意的珩熙。
努力探出小巧的紫金色龙头,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朝着锦瑟语的方向,带着点小得意的童音喊。
“娘亲!是爹爹来啦!珩熙把爹爹带来啦!”
小家伙完全没察觉到诡异紧绷的气氛,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很棒的事,正在邀功。
锦瑟语听到这声呼唤,再看向那黑衣男子头顶显眼的小龙崽,大脑瞬间卡壳。
怪不得眼熟,熟的不能再熟。
珩熙的亲爹……
解毒缠绵的那一年!
记忆中面目模糊,只剩下零碎感官印象的男人。
脑中犄角旮旯的记忆翻出来,锦瑟语对这清冷绝伦,却因盛怒而更具冲击力的脸。
她喉咙发干。
完球。
当年她拍拍屁股就走,何曾想过今日这一遭。
还是在大婚典礼上。
一直紧紧站在她身侧,始终握着她的手的温席司,敏锐地察觉到她瞬间的失神。
握住锦瑟语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收紧,指尖甚至微微泛白。
“你就是那个龙崽的亲爹?”
还在为自己被迫屈居侧位,满腔愤懑无处发泄的清沅,此刻也猛地抬起头。
居然能说话了。
毫不掩饰的敌意挑剔,死死落在九方杌身上。
他目光极其苛刻地上下扫视。
容貌气度,隐约透出的威压……
看完一圈,清沅心中的不爽和危机感瞬间飙升到顶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充满火药味的质问。
这男人的外形与气度,居然……在他如此挑剔的目光下,也找不出什么明显的弱点!
这认知让他更加烦躁暴怒。
九方杌将眼前这三人的姿态尽收眼底。
他心中的刺痛蔓延开来,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黑眸中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他缓缓开口,让人心头发冷的空洞。
“你果然……将我忘了。”
一字一顿,陈述早已预料的事实。
漫长的寻找,日夜的思念,血脉的牵引……
换来的是她大婚现场的一句“谁?”
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兰渡轻嘶一声,不忍看这画面,“等会儿还能吃席吗?”
他只关心食物。
潘霄:“……”
男子眼泪毫无预兆的滑落。
砸在地面溅开。
“左拥右抱,齐人之福……”
他声音低沉下去,是近乎破碎的质。
“那我生养的珩熙算什么?”
“孕胎三年,耗费本源,日夜以精血龙气温养,你可知我是如何熬过来的?”
他抬起眼,黑眸湿润,却更显幽深痛楚。
“你一走了之,杳无音讯。如今,还要让珩熙认他人为父,抢走我的儿子。
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狠心的母亲!”
九方杌落泪无声,语气轻得散在风里,轻声质问,字字泣血。
“爹爹不哭,爹爹不哭……珩熙给你擦擦,不哭哦……”
盘在他头顶的龙崽珩熙彻底慌了。
他哪里见过强大的爹爹露出这般脆弱伤心的模样?
急得用小爪子笨拙地去碰爹爹的脸,又想用尾巴尖去擦拭,慌得手忙脚乱。
紫金色的鳞片都微微炸起,奶音里带上了哭腔。
两父子如此模样,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众人目光齐刷刷盯上锦瑟语。
锦桐灵机一动,谴责道:“姐姐,你太没道德了。”
锦瑟语在一连串的质问下,被攻击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
发现任何辩解在此情此景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仔细一想,抛开当年解毒的不得已……
自己真不是人。
睡了就跑,留下个孩子。
尽管她不知道。
她心中难得生出理亏,混乱的下意识张口,想先安抚住这看起来快要崩溃的男子:“你要什么,我都可……”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家主开口,清晰地压过殿内所有杂音,及时打断锦瑟语。
“现任龙族统御者,九方杌阁下。”
点出对方的身份,瞬间在宾客中引起低哗。
许多人的眼神立刻从看热闹变成惊骇。
龙族统御者!
竟然是本尊亲临!
锦瑟渺目光沉静地看向九方杌,“首先,多谢阁下多年来对珩熙的养育之恩。”
她语气郑重,随即话锋一转,“珩熙如今已认祖归宗,是我锦氏嫡系长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九方杌身上,语气放缓,压迫感不减。
“今日是珩熙母亲,亦是我锦氏嫡长女锦瑟语的大喜之日,阁下到来,不妨留下喝杯喜酒,权当是做客。”
轻描淡写,避而不谈。
九方杌沉默。
他怀中的珩熙似乎感受到了爹爹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不安地动了动,小声唤道:“爹爹?”
他缓缓抬起眼眸,眸光寂灭。
目光掠过锦瑟语身上刺目的红,掠过温席司紧握她的手,清沅充满敌意的脸。
最后,定格在家主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整个祠堂殿,连礼乐声都早已不知在何时停歇。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等待着这位突然降临的龙族至尊,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是就此做客观礼,咽下这口气。
还是……当场掀翻这桌喜宴?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