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一响,全场静得能听见墙皮掉渣。
空气凝滞,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有人悄悄把手机塞进裤兜,还有人歪着身子,耳朵往前倾,生怕漏掉一个字。
“事儿很简单,欠我的一千块,今天必须还清。不然,我就直接登门找张主任,当面讲讲你们家的事儿……”
这句话重复了三遍,语速平稳,没有停顿,也没有加重某一个字。
录音里的人声清晰,背景安静,连纸张翻动的窸窣都没有。
整段录音不到八分钟。
大伙儿屏住气听完,压根没听到半句“强奸”“威胁”“不给钱就报警”之类的词。
没人插话,没人咳嗽,连椅子挪动的声音都没有。
录音结束之后,屋里有三秒钟的死寂。
警察一拍桌子,吼声震得窗框嗡嗡响。
“吴秀芳!严景彰!还嘴硬?!”
他额头青筋绷起,手背上的血管突突跳动,记录本被震得微微晃动,笔滚到了地上。
吴秀芳脑子转得飞快,
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掐出红印,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嘴唇动了两下,才把那句话挤出来。
“她没拿强奸那事逼我,可她拿我儿子的前程压我啊!”
嗓音发干,尾音抖得厉害。
“这还不算勒索?”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定在谢晏脸上,又迅速移开。
严景彰胡子拉碴,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血印,一边揉着胸口一边跟吴秀芳一个调调地嚷嚷:
“对!她就是在讹我!”
他声音嘶哑,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跟着耸动,右手死死按住左肋下方。
谢晏眼神一沉,二话不说,照着他胸口就是一记重拳。
拳头收势很短,发力很狠,肩肘腕三处关节同时绷紧,动作干脆利落。
“咚”一声闷响,严景彰像只麻袋似的直挺挺砸在地上,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整个人蜷缩了一下,腰腹肌肉瞬间绷紧,又立刻松垮下去。
他龇着牙,眼睛瞪得溜圆,冲谢晏嘶吼:
“姓谢的!我告死你——”
喉咙里卡着一口痰,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声音撕裂一般。
“我要告你!!!”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肘打滑,膝盖跪歪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半蹲起身。
说着说着,嗓音突然发颤,眼圈一红,真哭出来了。
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混着脸上的血痕,在下巴处积成一小片暗红。
谢晏掏出块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拳头,随手往严景彰脸上一扔。
布料落在他鼻梁上,滑下来,盖住了半张脸。
他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今晚吃啥:
“去告呗。扇你两巴掌?顶多算治安调解。打你一拳?法医都验不出啥硬伤。”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你那套说辞,没证据,没录音,没监控,连张纸条都没有。”
“咱俩比比看——是你造谣陷害我媳妇坐牢快,还是我动手打人进局子更快?”
他把“坐牢”两个字咬得极轻,却每个字都砸在空气里。
“坐牢?!”
这两个字一出口,严景彰像被电打了似的猛地抬头,立马转向警察,指着吴秀芳嚎开了:
“警官!我是被骗的啊!”
“我真不知道啊!她让我瞎说,我才跟着胡咧咧的!”
他边喊边往后退,后背撞上墙壁,又顺着墙根滑坐在地。
吴秀芳当场傻住,嘴巴张着,半晌没合上——自己生的儿子,转头就往自己心口捅刀子?
“警察同志!”
她扑到铁栏杆上,指甲用力抠进冰凉的金属缝隙里,指节泛白,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咯吱声。
“不是我干的!”
“是严景彰逼我的!他说我不按他说的诬陷苏清欢,以后养老全免谈!他拿房产证压我,拿医院缴费单堵我嘴,连我儿子的工作都捏在他手里!”
凌晨三点,这场狗咬狗的戏终于散场。
苏清欢和谢晏一前一后走出公安局大门。
审讯室里白纸黑字写着。
严景彰因捏造事实诬告他人,行政拘留十五天。
吴秀芳提供伪证,等后续合并处理。
谢晏抬眼瞅了瞅空荡荡的马路,路灯杆孤零零立在路边,树影被风刮得晃动,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早知道骑自行车来了。这么走回去,怕是鸡都叫第二遍了。”
路灯昏黄,光影斜斜切过苏清欢的脸。
她侧头瞟他一眼,睫毛在光线下微微颤动,嘴角悄悄往上翘。
白天刚被谢晏当众驳了面子,她心里早憋着一股气呢!
现在小录音机成了翻盘大杀器,不趁机把场子找回来,她可不是那个苏清欢。
“还嫌我冲动?你自己呢?靠谱吗?”
“我看呐,你胳膊粗、拳头硬,动脑子的事儿,还得靠我。”
谢晏两手插兜,静静听着,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却一声不吭。
这感觉,真好啊。
苏清欢好好活着,自己能护着她,别的,他什么都不图了。
苏清欢哪知道他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背着手,步步紧逼,越说越来劲。
“打人脸?牙崩了算谁的?”
“捶胸口?肋骨断一根,你等着写检查吧!”
“别扯什么团长,你就算顶着军区首长帽子,也得蹲班房!”
她边说边往后退,光顾着得意,脚后跟哐当踢上一块砖头。
砖头歪斜着翻滚半圈,撞在另一块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身子一晃,整个人往后仰,惊得“哎哟”一声,双手乱挥,活像只扑腾翅膀的鸭子。
左脚脚尖悬空,右腿膝关节猛地一软,腰背瞬间失衡,脊椎绷成一道僵直的弧线。
谢晏眼风一扫,伸手扣住她手腕,顺势往前一带
五指稳稳压住她腕骨内侧,掌心温热,指节微收,动作干脆利落。
她踉跄一步,直接撞进他怀里。
前额几乎贴上他下颌,鼻尖一蹭,差点蹭进谢晏领口里。
一股子干净的皂角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嗯?
还混着点湿漉漉的土腥气。
她猛地想起来。
昨儿瓢泼大雨,谢晏是踩着水洼一路跑来接她的,回家连衣服都没顾上换。
雨水顺着裤脚淌进鞋帮,裤管湿到膝盖,袖口还沾着泥点子。
心口忽地一跳,说话也打起磕巴来:
“你没换衣服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