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女的还装可怜,说父女俩日子多难……敢情是‘股东’啊?”
“还哭穷?我看是惦记人家铺子惦记得眼珠子都发绿!”
七嘴八舌的声音嗡嗡响成一片。苏轩阳捏着那个鼓囊囊的纸袋,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来对付苏清欢……
倒是苏雪儿稳住了,她脸上连一丝慌都没露,慢悠悠把纸袋又推回给科长。
“咱们都姓苏,这苏记,祖上就是咱家的老字号。我苏家三房,天生就该有这一份!”
明抢?
苏清欢猛地转头盯住苏庭州——连一直低着头不出声的苏庭州,这会儿也气得太阳穴直跳,耳朵根子通红。
他手指头直直戳向苏雪儿:
“婶子,这话可不能乱讲!”
“苏记是我爹一手一脚刨出来的,压根就没你们三房的份儿!”
“这新铺子,更是我闺女白天黑夜熬出来的,跟你们沾不上半点边儿!”
说到最后,苏庭州声音发颤,眼眶都湿了。
硬掰道理?根本掰不过。
苏清欢一把扶住爸的手臂,轻轻把他拽到身边,一手轻拍他后背顺气,一边低头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眼里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亮光。
“爸……”
她抬高嗓门,清清亮亮喊了一声,把所有人的耳朵都拉了过来:
“您误会啦!婶子压根不是冲着店来的。”
“她要的——是这块匾!”
“哗——!”全场一下子静了半秒,跟着就炸了。
苏雪儿被当场揭穿,反倒把肩膀挺得更直了。她扫了苏清欢一眼,心说这丫头真不好糊弄。要是只有苏庭州一个人在这儿,她早就把事儿办妥了。
苏记这块招牌,她本来一天之内就能拿下来。
现在倒好,苏清欢一露面,整件事像卡进了砂石,咔咔响,动不了。
她抬手掸了掸袖口看不见的灰,语气淡淡:
“那又怎样?”
苏清欢笑了,不疾不徐,笑意停在嘴角,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深水潭:
“苏记这块牌子,是我爷爷亲手挂上的。”
“你们三房?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你们家那位太爷爷,当年就是我家账房里端茶倒水的小先生,后来老爷子看他实在不容易,才拨了点钱,让他去沪市支了个小摊子——勉强混了个掌柜当当,连门面都是借的!”
“哎哟,这是干啥?爷爷好心让你们在咱家屋檐底下歇歇脚,你们倒好,直接想把房本换自己名下了?”
“走啊,咱现在就去房管局?把你大名刻在红本本上?”
“噗——哈哈哈哈哈!”
人群里不知谁先绷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旁边人一听,也全咂摸出味儿来了。
几个老街坊更来劲儿,挤到前头就开始唠:“当年苏记刚开张那会儿,苏庭州师傅半夜蹲灶台试火候,熬红了眼都不眨眼……哪轮得到外人伸手抢招牌?”
苏雪儿脸一下子沉得能拧出水。
“苏清欢!长辈的事儿你懂个啥?少在这胡咧咧……”
“我这趟回来,不光要拿回苏记这块老匾,”苏清欢慢悠悠接上话,“还有被你们悄悄揣兜里的祖传方子,一样都不能少,都得还回来。”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苏庭州头顶直灌到脚底。
他脑子“嗡”一下——对啊!闺女说的全是实话!自己咋就蒙了心,听风就是雨?
闺女不稀罕他们给的钱,反倒被自己吼得半个月没搭理他……
自己哪儿配当爹?
不!
自己就是个拎不清的糊涂蛋!
他猛地转身,一步跨到科长跟前,“唰”地抢过那叠钞票,手一扬,全甩在苏雪儿鞋面上。
“苏记三个字,是我爸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为啥叫‘老’庭州?就因为——我爸叫苏庭州!”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发黑,差点朝后栽倒。苏清欢一把托住他胳膊,抬眼望向苏雪儿,语气轻得像吹口气:
“您成天琢磨我家匾额,不如赶紧瞅瞅您儿子那儿——还剩几颗蛋?”
“懂什么叫‘绝后’不?”
苏雪儿脸刷地白了。
她霍然扭头,恶狠狠剜了苏轩阳一眼——这不成器的东西!
刚下飞机就往迪厅钻,拽着人家女歌手不撒手,被对方对象追着打了一顿。
脸没破相,可命根子当时就麻了半边。
精神压着身体,身体拖着精神,苏轩阳憋了半天,终于“嗷”一声捂住裆部,直挺挺躺地上了。
围观群众笑得拍大腿。苏雪儿咬碎银牙,扶起儿子掉头就走。
才走出几步,谢晏三步并两步追上来:
“婶儿,哥?”
苏轩阳愣愣回头,突然浑身一激灵——这人眼神太凉了。
谢晏顺手把牛皮纸袋塞进他怀里。
下一秒,他忽然扯出个笑:
“钱收好,麻溜儿滚蛋。”
“话只说一遍。”
说完,他拍拍手,晃悠着回到苏清欢身边,站定,像棵松树。
开业当天,苏清欢和苏庭州忙得脚不沾地,直到路灯都亮了才踏进家门。
店里那些腌菜,差不多全被抢光了,连坛底的汁儿都被人刮干净了。俩人一进门就挽袖子,麻溜儿地切萝卜、拌调料,准备赶出下一批货。
尤其那萝卜皮,现在成了抢手货!每天一摆出来,队伍立马排到巷口,买的人多得挤破门框。为了不让谁空手回去,他们只好规定:每人限购半斤。
“哎哟喂——”
苏庭州盯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新萝卜,直咧嘴,边叹气边晃脑袋。
“要是这萝卜专长皮、不长肉,那该多省事!”
苏清欢听了,“噗”一声笑出声来。
萝卜只长皮?那不就成了纸糊的灯笼——外面有样儿,里头全是风?一个滑稽的画面“噌”一下蹦进她脑子,紧接着脑瓜子“叮”一声响!
她拍大腿了!
萝卜当然不能真光剩一层皮……但——她能白捡萝卜皮啊!
“爸!您看斜对面,春燕国营饭店,他们灶上天天削萝卜,肯定扔一堆皮!”
“咱跟他们打个招呼,把人家削下来的萝卜皮,统统收走!”
她越说越起劲,眼睛都亮了。苏庭州傻站着,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
突然,“啪”一记响亮的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老天爷开眼啦!他苏庭州咋就摊上这么个闺女呢?
长得水灵不用说,大伙儿都看见了;可这小脑瓜子,比刚出锅的芝麻饼还香脆,转得飞快!
小时候吧,清欢憨乎乎的,说话慢半拍,急得人想替她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