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欢立马咧嘴一笑,笑得比糖瓜还甜。
她把双手叠在小腹前,站得笔直,肩膀放松,下巴微微收着,眼睛看着对方鼻梁中间的位置,既不卑微也不冒犯。
“我姓王!少废话,报上名来!”
他把菜刀往砧板上一顿,刀柄撞出沉闷的咚一声。
苏清欢没急,也没恼。
她本来就是上门求帮忙的,哪能摆脸色?
她朝苏记那边抬了抬下巴。
“我是苏记那边来的,姓苏,清欢。”
说完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围裙边,等对方回应。
“是这样啊——”
她话还没说完,就赶紧接上。
“你们平时削下来的萝卜边角料,要是真用不上……能不能匀一点给我们?”
“不行!”
王师傅眼皮都不抬,一口截断,眉心挤出三道深沟,转身冲后厨吼了一嗓子。
“人都死哪儿去了?!”
他吼完立刻侧身,把刀换到左手,右手抄起挂在墙钩上的抹布,用力擦了擦砧板边缘。
蹬蹬蹬,脚步乱响。
眨眼工夫,三四个穿围裙的小年轻全挤在门口,个个缩着脖子。
王师傅手起手落,啪、啪、啪!
每人脑门上挨了一下,不疼但吓人。
“后厨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钻的吗?”
他扫视一圈,目光在苏清欢脸上停留两秒,又挪开。
“我们真没看见她进来……”
“没看见?我看你是眼珠子长歪了!”
他个子不高,踮起脚尖,胳膊抡得又高又快。
苏清欢一看这架势,心说。
完了,再待下去怕得被当成萝卜皮一起剁了。
这人脾气比灶膛里的火还冲,根本没法讲理。
她悄悄往门口挪,鞋底蹭着青砖地,一点一点挪出人群,鼓起一口气开口。
“王师傅,是我自己溜进来的,跟他们半毛钱关系没有!”
“那啥……我先撤啦!”
“各位大哥,打扰了哈!”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轻又快,脚尖点地。
王师傅冷冷盯着她背影,眉头拧紧,喉结上下一滚,猛一挥手,“哐当”一声。
菜刀狠狠砸在砧板上,震得案板直跳,木屑都崩起来几粒。
苏庭州听说闺女被对面王师傅吼回来了,直接叹出一口长气。
他摇着头怪她太嫩。
“这事儿,得有经验的人去才行。”
苏清欢撇嘴:“有啥经验?那人脸拉得比挂面还长,张嘴就喷火,您说他讲不讲道理?”
“行吧行吧……”
她摆摆手。
“咱又不是非他家萝卜皮不可!满大街饭店,还找不到一家肯帮忙的?”
她撸起袖子,拿起抹布擦柜台。
苏庭州心里明白。
春燕餐厅就在隔壁街口,走路两分钟,谁吃饱了撑的绕远?
“你别动,我去!”
他一把扯下套袖,挺直腰杆,大步流星往春燕餐厅迈,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
结果,不到五分钟,人就被连推带搡轰了出来。
街坊们呼啦一下全聚到门口。
苏庭州耷拉着肩膀回来,一屁股坐进柜台后,嘴唇抿成一条白线,眼圈有点发红。
“爸,咋啦?”
他嘴巴一瘪,差点掉金豆子。
这辈子风里来雨里去,苏庭州跑过码头扛过货。
“我说啊,塞点小钱给他,萝卜皮分我一点呗。”
“他直接把钞票甩我脸上,吼我赶紧滚蛋!”
瞧见老爹肩膀直打哆嗦,苏清欢差点没绷住。
又想翻白眼,又想笑出声。
合着在苏庭州这儿,“办事儿”就等于“掏钱包”?
可笑完那一秒,她脸立马耷拉下来,黑得像锅底。
苏庭州再咋说也是她亲爸。
不是谁都能呼来喝去、当出气筒使的。
就算他哪步棋走错了,也不至于被指着鼻子骂,还推搡着往外轰!
手心攥得发烫,指甲快掐进肉里。
她是真的火了。
递了块干净手帕给苏庭州,苏清欢转身就往春燕餐厅蹽。
刚走到半道,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伙子“唰”一下横在跟前。
阳光晃眼,她眯起眼一瞅:这不是刚才被王师傅揪着耳朵训的小工张福旺嘛?
拦她干啥?
八成没安好心!
“让让。”
苏清欢侧身一搡,直接把他拨开。
张福旺身子歪了歪,脚还没站稳,人又挡回来了。
“听句劝,别去了。”
“凭啥不去?他当众羞辱我爸!”
苏清欢嗓子都气哑了。
张福旺左右张望两眼,凑近压低嗓门:
“你真知道,他为啥死活不给萝卜皮?”
一句话,火苗子噗地灭了。
“为啥?”
“因为你搅黄了他的桃花运。”
“……”
半个月前,斜对面柜台里站着的,还是百货商场卖桃酥、笑起来有酒窝的张红红。
她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到岗,围裙洗得发白,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招呼顾客时声音清亮,递糖纸时指尖会轻轻碰一下纸角。
半个月后,那位置上换成了俩人。
一个是满脸褶子的老头,另一个正是结了婚的苏清欢。
对王师傅来说,这事儿就跟天塌了一样。
他偷偷喜欢张红红快两年,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只敢隔着老远偷瞄几眼,解解馋。
结果呢?
人家调去商场上班了,他连人影都找不着了。
全怪苏家父女“挡了路”!
“就因为这个……”
苏清欢轻声嘀咕。
“就因为这个!”
俩人蹲在小巷子角落。
张福旺背靠砖墙,仰头瞅着天上飘的云,一脸无所谓。
他脚边散落着几片槐树叶,鞋帮上沾着灰。
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
“萝卜皮算是没戏了……算了,我干脆冲进去扇他一巴掌,替我爸讨个说法!”
她抬腿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张福旺的手掌宽厚,指节突出,掌心还有层薄茧。
“王师傅真不是你能硬刚的……你真打不过他……”
他松开手,又立即补充道。
“他连胡同口扛大刀的混混头子都单挑赢过!”
张福旺语速飞快,像倒豆子。
“你要萝卜皮?包在我身上!我们后厨堆着一大筐,天天削一堆……削下来的皮,堆在铁桶里,满当当的,没人收拾,下午就倒进泔水车。”
“你该不会是打算偷吧?”
苏清欢眼睛瞪得溜圆,睫毛根根分明,鼻尖微微皱起。
张福旺咧嘴一笑:“不算偷,本来剁下来就准备倒掉的。”
他的牙齿很白,左下犬齿有点歪。
“不行不行!”
苏清欢脑袋摇得比电风扇还快。
“你不是说王师傅凶得很,碰都不能碰么?他都当面回绝了,你要是偷偷摸摸塞给我们,回头他还不把你皮给扒了?”
“坑人的活儿,我苏清欢可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