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郭县,县衙偏厅。
案几上那盏热茶早已不再冒烟,赵惟正却始终未曾碰杯。
他坐在椅上,目光一遍遍掠向门口。
厅外风声掠过,门帘轻晃,一个闲散的身影终于走了进来。
赵承宗:“父亲,您怎么来了?”
赵惟立刻起身,朝他靠近,“与你说的事,可都办妥了?”
“办妥了。”赵承宗眉头微蹙,“那五个人已经死了。不过父亲,下次办事得用牢靠的人,这次那五个里四个是游民,一个是农户。”
“那他们家里人会追究吗?”
赵惟的眼神闪了闪,“那他们家里人可会追究?”
“游民的户籍早就查无所踪,那个农户家里只剩个病怏怏的女人,我都嘱咐过了。”
听罢,赵惟的眉间松下来,“那就好。”
赵承宗却仍不解,“父亲,您和纪青仪到底有什么过节?竟要放火烧死她?”他对往事全然不知。
“没什么,她不过是想争家产罢了。”赵惟不愿多说。
“就咱们那家,还有什么家产可争?”赵承宗净说大实话,“我那大姐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心也狠,早就不把我们当一家人了,您何必再去惹她?”
赵惟语气明显急了,“是她不肯放过我!”
“那也定是你们之前对她太过苛刻,她才心生怨恨。”
“你——”赵惟气得脸色涨红,却又强压怒火,“你到底是谁的儿子?竟替外人说话!”
“我自然是您的儿子。这事儿我都替您办了,不算尽孝吗?”
赵惟叹息一声,拂袖而去,“行了,我走了。”
“父亲,”赵承宗又追上一句,“您去问问三妹妹,准备点钱,再给我升上一级。这附郭县太偏僻,连像样的酒楼都没有,真是无趣。”
“这事你自己和你母亲说吧。”
“您这就是过河拆桥啊!”
此时,纪青仪一行人仍在土闰乡等待调查结果。
纵火案中的四人皆为无籍游民,什么都没有,剩下名叫张辉的农户已下葬,其妻七娘因病体孱弱,不愿报官。
至此,这场纵火案被迫画上句号。
顾宴云垂眸,“都怪我,没能及时找到他们。”
“你已经尽力了。只是没想到赵惟正心思如此缜密,竟能算到这一步。”
“纵火之人已死,苏维桢那桩‘殴伤官’的诉状也快被退回来了。看来,我们得另寻他法。”
*
天色由明转暗。
苏维桢自纪青仪离开后,便搬了一张旧木椅坐在院中,一直等。
阿书见他神情疲惫,低声劝道:“大人,不如进去歇歇?”
他摇头,“不必了,再烹一盏茶来。”
“是。”阿书应声,在旁边的小炉上添炭煮水。
火光映着苏维桢手中那张皱起的纸。
陈规人还未回来,消息却先一步到了他手里,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早已明白,可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沉得发闷。
他忽然开口,透着不安:“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
阿书将茶轻轻奉上桌,低着头答道:“纪娘子还是很关心您的。您还带着伤,她一定会回来的。”
“是吗?”
“是的。”
连喝了几盏,茶香渐淡,炉中的炭火也快要熄灭。
苏维桢望着那扇门,心中越发焦灼。
“大人,小的再去添一炉子炭火吧。”
“不必了。”他声音低落,“扶我回屋吧。”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夜风卷着尘土,一袭青衫的纪青仪立在门口,她一眼看见院中的人,神色微惊,“怀川,夜深露重,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你回来了!”
苏维桢的眼中忽然亮起光,唇角忍不住带出笑意。
“路不好走,回来晚了点。”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与阿书一同将他搀回屋内。
屋中灯火柔和,纪青仪问:“你今天药可喝了?”
“喝了。”
“药也换了?”
“换了。”
苏维桢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舍不得挪开。
“那就好。”纪青仪在一旁坐下,“顾宴云没事,只是追捕纵火之人的事并不顺利。”
苏维桢靠在躺椅上,“我都知道了,人证都没了,这案子不好办了。”
纪青仪点头,“是,所以想跟你说,后面几天我不能留在通判府照顾你了。”
他的笑容消失,“你不来了?”
“嗯,你要是需要人手,我可以让苔枝先过来帮忙。”
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
“你为什么不来了?”苏维桢的目光一暗,内心只剩下揣测和压抑,“是因为‘殴伤官’的诉状即将被退回来,所以我没有可用之处了吗?”
纪青仪怔住,没想到他会这样想,声音微颤,“你怎么会这么想……”
苏维桢意识到自己言语过重,“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怀川,”纪青仪轻声唤他,语气真切,“我从没有这么想过。你的伤是为了救我,我一定会负责、会照顾你直到痊愈。只是眼下……母亲的事我实在放不下。”
她抬眼望向他,“希望你能给我几天时间,等事情解决,我就回来。”
苏维桢在确认她的话,“是不是只要为你母亲报了仇,你就可以回来?”
“是。”纪青仪肯定回答,“只要赵惟和付媚容复伏法,我就回来。”
“那你明日便去吧。”
“我现在就要走。”
苏维桢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好……我让阿书送你。”
“不必了,顾宴云在门口等我。”
她转身离去,烛火随之摇曳,屋内只剩苏维桢一人。
他没有合眼,整夜坐在灯下。
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却带不来一丝温度。那双曾经温和的眼,如今只剩下阴郁与寂寞。
直到天亮,阿书推门而入,看着面色阴沉的苏维桢,小心翼翼问:“大人,您可要洗漱?”
苏维桢没有作声,只是从桌案下取出一块玉玦,递给他,“送去源伏当铺,换五十钱。”
阿书接过,“大人,这玉玦可不止五十钱。”
“只要五十钱,照我的话去办。”
阿书不敢多言,只得应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