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时辰之前,珍珍阁开门便见七娘蜷缩在台阶下,珍珠见她脸色不好,便将人请了进来。
送上茶水和糕点为她充饥。
七娘双手捧着茶盏,眼神在屋内细细打量。
确认这里确如纪青仪所言,是个能容身的所在,“纪娘子说,这珍珍阁能给女子一份工,可是真的?”
珍珠微笑着点头:“自然是真的。只是你是新手,工钱不会太高。”
“没关系,只要能糊口......”七娘忍不住咳嗽起来。
珍珠皱眉,“你病了吗?”
七娘生怕珍珠因此不要她,“吃了药,已经快好了......”
“若是病了,就先养好身子,不必急着上工。”
她从包袱里的秘色釉莲花,抬眼看向珍珠,“我想找纪娘子,这应该是她的东西。”
珍珠一瞧,知道其中定有隐情,立马让管事带了东西去找人,结果纪青仪不在浮云楼,直到晚上才找到人。
纪青仪走进珍珍阁,看见七娘,眉头微蹙:“七娘?你怎么会有莲花碗?”
七娘的目光闪烁,似在犹豫。
纪青仪察觉她的顾虑,“没关系,珍珍姐是自己人,你说吧。”
“几日前,张辉回家时,忽然给了我十贯钱、一只莲花碗,还有一封信。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后来,他死了,我才打开那封信。”她颤抖着将信递给纪青仪。
信上是张辉的自白,他承认自己纵火伤人,雇主正是赵惟。而那只莲花碗,正是他曾到瓦作坊的证据。
七娘低下头,“当日我不敢说,说了就没命。是你让我看到了希望。张辉不是坏人,他只是为了给我治病,才被逼走上这条路……我想替他赎罪。”
纪青仪握紧那封信,“太好了,多谢你将这些带来。”
两项罪名,赵惟难以逃脱。
珍珠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七娘的手安抚,“你就留下来吧,留在珍珍阁。这里没人知道你的行踪,你可以安心。”
纪青仪也点头:“在越州城,你可以放心。”
七娘眼眶微红,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轻声道:“谢谢。”
而此时的顾宴云并不知晓这些事。
他与施青柏于知州府对坐畅饮。
两人推杯换盏,笑声与酒气交织,直到夜更深,顾宴云才醉眼朦胧地告辞。
肖骁一手搀着步履踉跄的顾宴云,将他送上马车,驶向松柏院。
“你们都在外面守着吧,顾大人要休息了。”
肖骁将人都撵到了外面。
待脚步声远去,顾宴云忽然睁开眼,他的脸仍泛着酒后的红晕,却醉意全无,神色清明。
“你在这儿守着,半个时辰我便回来。”
肖骁心头一紧,问道:“郎君当真要去纪家?”
“嗯。”
话落,顾宴云已经换好了衣服,腰间佩刀,身影一掠,从后窗翻了出去。
他要为她讨回公道。既然律法无能,那便由他亲手取偿。
夜至子时,城中万籁俱寂。
顾宴云沿着暗巷潜行,绕至纪家后门,熟练地穿过长廊,直抵赵惟与付媚容的卧房。
刚靠近门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顾宴云意识到不对,低头看去,血迹自门缝蜿蜒而出。
他屏息绕开血泊,推门而入。
烛火早已熄灭,借着窗外微光,他看清了那骇人的一幕。
赵惟与付媚容并肩吊在房梁上,脖颈被勒得深陷,脖子、手腕、大腿皆有刀痕,鲜血汩汩流出,顺着身体流到地上,殷红一片。
顾宴云上前查看,手腕处的皮肉翻开,呈三棱状,显然是活生生放血致死,手段极其残忍。
他眉头紧锁,究竟是谁干的?
忽然,一声尖叫从他背后响起。
“啊!!!!——啊!!!!——”
“死人了!!!”
是起夜的婢女。
她被屋内的血腥吸引,探头一看,便被那恐怖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压根儿没注意到暗影中的顾宴云,只顾着拼命逃跑。
纪府的灯火瞬间亮起,惊慌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顾宴云纵身跃上屋檐,借夜色掩护,迅速离开。
不多时,仆从们聚集在卧房外,望着那残忍血腥的场景,纷纷面色惨白,扶墙呕吐。
肖骁见他平安归来,心头一松,却又发现他腰间的剑依旧未出鞘。
“郎君,如何了?”他急声问。
“人死了。”
“您动的手?”
顾宴云摇了摇头,“不是。”
肖骁瞳孔微张,低声喃喃:“那会是谁……”
*
天刚刚透光,纪青仪就揣上了口供证据,准备往衙门去,跨出浮云楼的门,一只手就从门边伸过来,把她拦住。
“阿云!”纪青仪看着顾宴云,露出激动神色,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背包里的东西展示给他,“所有的证据我都拿到了!这一次,一定能定赵惟的罪,我们赶紧去衙门——”
她自顾自说着,顾宴云的手轻轻一落,顺势握住她的胳膊,“不必去了。”
“什么?”纪青仪追问,“什么叫不用去了?”
“他们已经死了。”
“你!你不会——”那一刻,她心头闪过无数念头,她猛地将顾宴云拉到一旁无人处,问:“人不会是你杀的吧?你为何如此冲动?”
她急得不行,担心顾宴云会出事。
顾宴云伸手搂住她的肩,“不是我,我没动手。”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死了?”
“昨夜,我原本想去动手。”顾宴云神情复杂,“可当我赶到时,他们已经没了气息。”
纪青仪猜测:“难道是齐叔?”
“不会,”顾宴云尽量不把昨夜情形说得那么血腥,“杀人者手法利落狠辣,一点痕迹都没有,绝不是齐叔能做到的。”
纪家大门敞开,府上的人来来往往,几名小厮手中捧着白绫,递给正踩在梯子上换灯笼的仆人,灵幡随风摇曳,路祭也已经设下。
门边,赵语芳身着一袭素白孝衣,泣不成声,眼睛红肿如核桃。
随着两副棺木被抬入府中,远在附郭县的赵承宗也赶了回来。
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一幕,痴愣愣站在门前,收到噩耗时,他还以为是误传,直到自己亲眼所见。
兄妹俩见面,往日的嫌隙在此刻化为乌有。
街口的另一端,纪青仪远远望着。
昨日,她还在暗自盘算如何翻盘、如何复仇,可一夜之间,两个仇人竟双双离世。
她怔怔地望着那一片白幡,心头的仇恨忽然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
原来,这场纠葛竟这样结束了。
“青仪,你要过去吗?”顾宴云站在她身旁问。
纪青仪摇了摇头,“不去,那是赵家的事。”
她攥紧背包的带子,眼神微微发红,“我想去看看我母亲。”
“我陪你。”
两人走出去没几步,就被一群护院拦住了去路。
顾宴云眉头一皱,正欲出手时,杜岩从人群后面现身。
“纪娘子,留步。”
纪青仪疑惑地望着他:“杜岩,拦我所为何事?”
“在下是替赵语芳来请纪娘子回府,主持丧仪。”杜岩解释,“纪家丧事,需长女主祭。”
“请你转告赵语芳,我不会去。”
杜岩微微皱眉,仍试图劝说:“死者为大,昔日的隔阂,也许该暂且放下。”
这句话激怒了纪青仪,“我希望你们搞清楚,死的人姓赵,自有赵家儿女负责,我姓纪。”
顾宴云立马上前一步,推开拦路的护院,护着纪青仪离开。
杜岩本也是被赵语芳推着来办这件事,办得成与不成,他无所谓,朝护院摆手,“回去吧。”
赵语芳在门边,昂着头朝他们的方向看,等了半晌,见到杜岩带着人回来,并没纪青仪的身影。
她着急上前问,“纪青仪人呢?”
“她不愿意来。”杜岩敷衍一答。
赵语芳的脸色立刻变了,“你带了这么多人,把人绑回来不就行了?”
杜岩被她的话刺得烦躁,眉头一拧,“我替你跑这一趟,已经够给你面子了,别得寸进尺。”
赵语芳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孕肚,尽量忍住,让自己别太生气。
她对杜岩满眼失望,“那你走吧……”
杜岩甩下一句:“行,我去喝酒了。要是老爹问起来,你可别说我没来。”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就在这时,赵承宗从灵堂方向走来,“进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她哽咽着说:“纪青仪不肯来。”
“那就不来。”赵承宗的语气里透着傲气,“我是家中唯一的男丁,由我主持丧仪就够了。”
灵堂中烛火摇曳。
兄妹二人跪在地上焚纸,香灰飘散在空气中,味道熏得赵语芳直犯恶心。
赵承宗沉默着,眼底虽有悲意,却更多是对失去父母的庇护的惶然。
他微微挪动膝盖,靠近妹妹,语气柔了几分:“语芳,以后就只剩下咱们相依为命了。”
赵语芳听到这话,心头一酸,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落在地上。
她虽是私生女,却也真切感受过父母的温情,如今痛失双亲,悲恸难抑。
“哥,”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咱们应该查下去,找到杀害阿爹阿娘的凶手啊!”
赵承宗叹了口气,眉宇间透着无奈:“我也想查,可衙门那边没查出什么线索。我们两个人,又能怎么办?我如今在附郭县任职,更管不到城里的事。”
“难道就这么算了吗?”赵语芳不甘,“阿娘最疼你,什么好的都给你。若是不找到凶手,你能安心吗?”
赵承宗的目光闪烁,似在权衡。
“是,你说得都有理。我倒是有个法子,你若能再帮我准备一笔钱,我运作一番,也许能调任到城里。到那时,一切都好办了。”
赵语芳怔住,眼神中透出几分失望:“这才多久……哥,你是不是太心急了?”
其实这个家,最像赵惟的就是赵承宗,继承了他骨子里的那股冷漠、自私、心狠。
赵承宗继续劝她:“一点也不急,这事越快越好。”
他心里却另有打算,土闰乡那五条人命的秘密,若被查出,他便再无退路。
趁早升迁离开,才是上策。
“只是,我……”赵语芳犹豫着。
“你如今怀着杜家长孙,杜家上下哪个不对你恭敬?再说了,这点钱对杜家来说不算什么。”他语气笃定,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赵语芳被堵得无言,“给我一点时间吧。”
“有妹妹这句话,为兄就放心了。”赵承宗的嘴角微微上扬,“日后我若越走越高,自然也是你的靠山。有我在,你永远可以回家。”
听到这句话,本就感性的赵语芳瞬间心软。
随着手中最后一张纸点燃,赵承宗又叮嘱:“我瞧那纪青仪似乎有些疯了,你别去招惹她,免得惹出祸端。”
“她究竟做了些什么?”
“这些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她还想再问,杜家的婢女匆匆进来,行礼道:“少夫人,主君说,您怀着身孕,不宜沾惹白事,还请您早些归家。”
赵语芳轻抚腹部,神色有些犹豫,“我今晚想留在家中,你去回禀吧。”
婢女不为所动,“马车已在门口候着,请您上车。”
赵语芳身不由己,紧紧皱着眉,赵承宗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有身孕,身体要紧。这里交给我,你放心回去。”
临走,他又低声:“别忘了那件事……”
赵语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杜府时,院中灯火寥寥。
赵语芳进了内室,唤来贴身婢女翡翠。
“杜岩回来了么?”
翡翠摇头答道:“郎君还未归。”
她端上一碗温着的药,“安胎药,您要现在喝吗?”
赵语芳接过,抿唇一饮而尽,“这是仁善堂的安胎药吗?”
“不是,仁善堂的药喝完了。”翡翠解释,“昨日娘家姨娘派人来送了,结果送错了药,按理说今日应该送来的......”
“送错了?”赵语芳追问:“送药的人长什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小婢女。”
“你去仁善堂问问,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没把药送来。”
“是,奴婢这就去。”
赵语芳起身,“算了,还是我同你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