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听闻赵惟与付媚容双双死于家中,仁善堂的关蜀就日夜悬心,他怕极了,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惶恐、焦躁,几乎要将他逼疯。
药铺早已歇业,伙计们被遣散,关蜀收拾好包袱,打算逃离越州。
“砰——砰砰——”
药铺的门忽然被敲响,他的心跟着突突。
“谁啊?”他哑着嗓子喊,脚步沉重地挪向门口,“药铺已经歇业了,看诊去别处吧!”
“是我,赵语芳。”
关蜀犹豫着只开了半扇门,“娘子来有事吗?”
看着他那副惊惶的模样,赵语芳问:“你怎么了?”
“没事。”关蜀避开她的目光。
“把门打开。”
关蜀打开门,将人请了进来,“你随意坐吧。”
“你要走?”赵语芳看见他收拾好的包袱。
“我打算去云游一阵,暂时不回来了……”他语气闪烁,显然心虚。
“我母亲……离世了。”
“我知道。”关蜀点头,眼底的恐惧更深。
她察觉不对,目光凌厉起来:“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不要逼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若不说,我不会让你离开越州。”赵语芳语气坚定,“我说到做到。”
“你!!”关蜀的情绪彻底崩溃,他几乎是吼出来:“你怎么和你那大姐姐一样,都爱这样逼人!”
赵语芳心头一震,“我大姐姐来过?她为什么找你?”
“哎......”关蜀实在没辙了,他在椅子上坐下,叹气,“你当真想知道?”
“我想知道。”
“当年,你母亲从我这里拿了乌合散,和你父亲合谋害死了纪家主,也就是你大姐姐的母亲,纪慈晚。”
赵语芳怔住了。
这些事,她从来都不知道。
“纪青仪已经知道这件事。”关蜀不自觉压低声音,“我怀疑......是她下的手。”
纪青仪当真敢杀人吗?
赵语芳回忆过去种种,给了自己肯定答案,“她会,她会杀人......”
她攥紧了手指,恨意在眼底燃烧。
关蜀看她神情阴沉,慌忙抓起包袱,“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或许下一个就是我!”说完,他便夺门而出,脚步慌乱。
屋内只剩赵语芳一人,静坐良久。
翡翠在门口,见关蜀夺门而出,她探头朝里面望去,小声开口,“娘子,咱们回去吗?”
赵语芳起身,走到门边,神色恍惚,“你先回去吧,我在街上走走。”
“这……娘子一人,只怕不安全。”
她没了耐心:“我让你走,你就走!”
翡翠只得低头应声:“是,娘子路上慢些。”
此刻她无措、无奈,一连串的事情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迫切地想找一个能缓解心情的地方。
那地方自然是风月画斋。
自从她出资相助后,胡卓廷的生意蒸蒸日上,门庭若市。
她在门外驻足时,却发现柜台后多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是个纤细清秀的少女,眉眼灵动,伶俐会来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
旁人唤她玉露。
只是,这事她竟从未听胡卓廷提起。
她径直走进画斋,玉露笑意盈盈上前接待:“这位娘子,您想看些什么画?咱们这儿山水风景、花卉美人都有……”
赵语芳抬手打断,摆出主人的姿态:“胡卓廷在哪里?”
玉露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来者身份,连忙行礼道:“娘子,掌柜在内廷,请随我来。”
画斋内室,胡卓廷正伏案作画,听到脚步声,他抬头一看,立刻放下画笔,迎上前去:“芳儿,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赵语芳目光微冷,“店里何时多了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我却一点不知?”
“哎呦,你这小醋坛子,又吃醋啦。”胡卓廷随即笑着,伸手去哄她:“那玉露是前两天新来的,店里忙不过来,她做事利落,人也机灵,我就留下她帮帮忙。”
见她神情仍旧不悦,他赶紧补上一句:“要是你不喜欢,我现在就让她走。”说着,他作势要往外走。
赵语芳豁然开口,“算了,既然她得力,就留下吧。”
胡卓廷转身回来,笑意更深,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还是芳儿最明理。”他指着桌上的画卷,“这幅锦鲤图,是我为你画的。我知道你家中突遭变故,定然心伤。”
胡卓廷的温柔言语,赵语芳逐渐软和下来。
“你和孩子,都要好好的。”
“嗯,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
纪青仪信守承诺,事情一了,她便准备前往通判府。
刚动身,阿书就带了消息来请人:“顾郎君,纪娘子,大人想请您二位在府上一叙。”
顾宴云没想到苏维桢会主动相邀,“好,我们这就去。”
府上备下了一桌酒菜,见他们进门,虽然腿脚不便,苏维桢仍撑着桌案,艰难地起身迎接,“你们来了,快请入座。”
纪青仪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你腿伤未愈,别逞强,快坐下吧。”
三人围坐一桌,气氛微微凝滞。
苏维桢率先举杯,“我自罚一杯,前些日子,我言行失当,给你们添了烦忧。”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子谦兄,不会怪我吧?”
顾宴云举起酒,陪了一杯,“自然不会。”
纪青仪也端起酒杯,“我们是朋友,有什么话都能说开。怀川,你受了伤,情绪难免受影响,我们都明白。”
苏维桢闻言接着痛饮一杯,提起:“如今娐娐大仇得报,想来痛快。”
他转头看向顾宴云,话锋一转:“子谦,越州的瓷器大赛已毕,你是否要回东京复命?”
顾宴云神色淡然:“不急。”
“可是还有别的事要办?”
“也无他事,只是贪恋越州山水。”
“知州倒是也问起你的行程。”
“此事我自会与他说。”
“那便好。”苏维桢笑着举杯,轻轻碰了一下,继续饮下,“快尝尝这些菜,都是娐娐最爱的。”
酒过三巡,顾宴云起身,准备带纪青仪离开。
苏维桢紧张地看着她,眼神期盼。
纪青仪察觉到那一抹情绪,脚步微顿,“你先回去吧,我答应过要照顾怀川。”
顾宴云望着她,没有强求,温柔地点头:“别太累着自己。”
“好,你喝多了,回去慢些。”
苏维桢见纪青仪留下,他这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指。
转眼半月过去。
苏维桢的伤在纪青仪的照顾下也好了许多。
今日晨起,他在院子里看公文,因受伤无法上衙,公务都送到了府上处理。
他看几眼,便忍不住偷瞄在一旁煎药的纪青仪。
她嫌往返后厨不便,索性把药炉搬到庭前。
左手执着蒲扇,轻轻摇动,掌控着炉火的热度,熟练地像在烧窑。
右手不时拨弄着脚边那只秘色釉莲花碗。
药罐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噗通噗通”作响,像她的心一样来来回回。
苏维桢抬头,提醒她手离远一点,“娐娐,小心烫着。”
她回过神,“没事。”放下蒲扇,用湿布包住药罐的手柄,小心地将汤药倒入碗中,推到他面前,“等凉了再喝。”
“两忘斋的生意,还是没起色吗?”
纪青仪垂下眼睫,摇了摇头:“除了给珍珠姐做的那两百个珍珠粉盒,再没别的活计了。”
“烧瓷本就辛苦,眼下作坊也没了,不如先歇一歇?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只要我在。”
“我可以歇,但两忘斋不可以。”纪青仪神色微动,“除了烧瓷,我什么也不会。”
他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缺钱。祖屋的事,让我去帮你谈。”
“不用了。”
“你别跟我客气。”
“真不是客气,”纪青仪强调,“祖屋的事我已经同质库的冯福谈妥,不想再节外生枝。再说,那三千贯,我也快攒齐了。”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息,又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等你伤好,我还想继续烧瓷。”
苏维桢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有你在身边,我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抬头,阿书引着顾宴云进到了院子里。
他手里提着一大包药材,放到桌上,另一只手拿的是一盒糕点径直递到纪青仪怀里。
苏维桢盯着那盒糕点:“不知道子谦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看了就知道。”顾宴云超她递了个眼神。
纪青仪露出了欣喜,把盒子放在腿上打开,里面叶子形状的糕点出现,“是琼叶糕!”
“你最爱吃的,”顾宴云点头,继续说:“今日我去问了望月楼,过阵子就会上海棠鲊,到时候咱们再去吃。”
面对顾宴云对纪青仪的熟悉亲密,他神色微动,仍问:“娐娐最爱吃的难道不是水云糕吗?”
纪青仪轻咬一口琼叶糕,摇头,“我不爱吃水云糕。”
得到回答,苏维桢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回想起来,他送的水云糕,纪青仪确实都不曾吃。
“子谦,日日都来通判府,想来公务都已办完?”他语气揶揄。
“公务自然是有,但是都没有见心上人重要。”顾宴云毫不示弱,大大方方称她为心上人。
这话,听得纪青仪小脸一红。
顾宴云靠近她,说出自己今天来得目的,“青仪,你可还记得从寒州来的柴辽?”
“当然记得。”
“他现在就在两忘斋,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好啊。”她起身,对苏维桢说:“你先休息,我去一趟两忘斋。”
苏维桢心里不愿,还是笑着答应,“好。”
*
柴辽半日前就到了越州城,一刻也没耽误,径直找到了两忘斋,见这条巷子人影都没有,两忘斋更是门可罗雀。
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抬头反复确认那块略显斑驳的牌匾。
他冲着门内喊道:“有人在吗?”
屋内一阵轻响,柜台后探出一个身影,林子逸神情有些倦怠,“客官喜欢什么自己看,价格都好商量。”
柴辽看见他,露出憨厚的笑,“林掌柜,是我呀!”
“你是?”
眼前的人一脸胡子拉碴,脸颊干燥地泛红,一身颜色复杂的异域装扮,林子逸靠近了努力辨认,仍未想起是谁。
“我是柴辽。”柴辽伸手拨开大胡子,露出熟悉的面孔。
“柴辽!”林子逸惊喜地叫出声,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都没认出来!”
柴辽爽朗地笑了几声,胸膛一抖一抖:“哈哈哈哈!做生意嘛,走南闯北,不得装扮一下。”
“你怎么突然来了?”
柴辽把包袱放在柜台上,神情自豪:“之前那批瓷器卖得很好,赚了不少钱。这不,我答应纪娘子,等赚了钱再来付账。”
林子逸闻言,眼神一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倒是个守信用的好汉!”
柴辽倒是有些意外两忘斋的处境,忍不住问:“最近店里生意不好吗?”
说到了林子逸的伤心事,“是啊......”
柴辽继续说道:“我这次来,就是想继续跟你们做生意的。这回的数量,比上次多好几倍。”
林子逸猛地抬头,眼中闪出久违的光彩:“真的?”
“真的!”柴辽重重点头,语气笃定,“若不是纪娘子当初肯卖瓷给我,我也走不到今天。”
说着,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叠飞钱,放在柜台上,“这次,你们就按市价给我就行。”
林子逸听着,竟有些热泪盈眶,真恨不得跳起来亲他一口。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纪青仪跑了进来,眼神亮如星子,“柴辽!”
当看到他这有些陌生的样子,歪头打量了一眼,“你真是柴辽?”
林子逸在一旁笑着附和:“他就是柴辽!”
顾宴云随后步入,柴辽见他进门,立刻收敛神色,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顾将军。”
他抬手示意,“不必拘礼。”
柴辽这才转向纪青仪,“纪娘子,这次我想定一批杯盏碗碟、瓷器摆件,款式越多越好。”
纪青仪坐下,她沉思片刻说道:“你之前那批瓷,是从次瓦作坊出的。但那作坊如今没了,若要数量多、工精细,现在得与陈家窑合作,他们负责烧制。”
“这样啊.....”柴辽微微皱眉,语气犹疑:“我还是想从纪娘子您这儿定。”
“我可以亲自为你画图、把关。”
柴辽依旧不放心,追问道:“他们做得好吗?”
纪青仪解释得耐心:“陈家窑是这次瓷器大赛的头筹,各方面都极为出色。”她提议,“不如我们去陈家窑聊聊?”
“也好。”随即,他忽然问道:“纪娘子可曾想过,拥有自己的窑厂?”
“我想。”她毫不掩饰自己野心。
一行人到了陈家窑,正巧遇见了准备出门的陈昊安,身旁的随从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纪青仪主动打招呼,“少东家可是要出门?”
陈昊安抬眼望她,语气却淡淡的:“见到你,就不必出门了。几位里面请。”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众人前往管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