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敏霞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有一天会在谈判桌上拍得赢对面的人。
那是11月底的事。
当时熙缘还在上海,农场照常转,早上喂猪,上午配饲料,下午对账,晚上巡栏,她一个人把这些事撑着。
出问题的是有机肥厂这边。
厂子运转半年,口碑慢慢有了,每个月有固定单子,其中最稳定的是绿之源蔬菜基地,每月采购20吨。
问题出在一个叫刘涛的县里农资经销商身上。
他之前来进货,量不大,一两吨,但稳定,付款干脆,没拖欠过。
上个月他来找李敏霞谈,说自己手上有几个大客户,能帮罗氏肥料打开销路,条件是20%的返点,而且货款月结,先提货后付款。
李敏霞当时就觉得不对。
20%的返点加上月结,她先垫钱,利润空间砍掉将近一半,而且那几个“大客户”到底存不存在,她一点底都没有。
她没当场答应,说要考虑。
然后翻出熙缘临走前留下的那本供应商管理手册,从头看了两遍,又打电话问了熙缘。
熙缘的原话是:这种条件绝对不接,你不知道他说的大客户是不是真的,而且一旦月结的口子开了,后面会越来越难收。
可是就在她准备回绝的时候,刘涛带着三个人直接登门了。
带了两瓶酒,往会议室一坐,腿架到椅子扶手上,开口就是:
“嫂子,你们罗老板不在,这事我就跟你谈了,行就行,不行你告诉我,我去别家。”
李敏霞把手账摆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在纺织厂干了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这种进门就先拿架子的,确实头一回正面遇上。
她把腰板挺直,把声音放平。
“刘老板,那我就直说了。20%的返点加月结,这两个条件,我们都没办法接。”
刘涛的笑收了一点。
“嫂子,你知道咱们这一块的农资渠道,是谁在把控吗?你不走我这条线,你的肥料怎么铺出去?”
“我们的肥料,现在直供绿之源蔬菜基地、草莓园、玫瑰庄园,不靠渠道商。”
“那是那几家大单子,我说的是更广的市场。”
“更广的市场我们自己来开拓。”李敏霞把手放到桌上,“刘老板,如果你是真心想合作,条件可以谈,但现款现结这一条,没有商量余地。”
刘涛把腿从椅子扶手上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嫂子,你这是逼我去找省里的竞品吗?”
李敏霞拿起那本手账,站了起来。
“那请便,我这边还有事要忙。”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没说送客,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刘涛盯着她的背影,脸有点绿。
最后他们一行人站起来,临走时撂了一句:“行,我记住了,以后别怪我这边不给你们照应。”
门关上了。
李敏霞回到桌边,坐下来,把手放到腿上——手抖得厉害,她看着自己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等着它慢慢平稳下来。
足足过了五分钟。
她想起熙缘说过的一句话:这种人就是在试你好不好欺负,你让了第一步,他就会进两步。
她把手账合上,取出那本记客户信息的本子,把刘涛这一页翻出来,在名字上画了个叉。
然后给熙缘发了条消息,把经过说了一遍。
熙缘那边回复得很快:
“您做对了。”
第二条紧接着:
“那个刘涛,直接拉黑。”
李敏霞盯着这两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腿上,低头看了半天。
她这辈子,当工人的时候,最怕跟管理层起摩擦,遇事先忍,忍不住了才绕道。
现在,她一个人处理了这件事,从头到尾,没让女儿操心,没让丈夫出面。
她拿起手机,回了熙缘一条:
“放心,我知道。”
然后收起本子,重新去盘下午的账了。
……
通知是个星期三上午送来的,一个骑摩托的年轻干事,把信封交到罗新德手里,说了声“罗场长,麻烦认真准备,会上有领导来听”,就骑车走了。
罗新德拿着信封站在院子里,站了大概两分钟。
开班组会他行,跟包工头说话他也行,在村里开合作大会更不是问题。
但县里的农业交流会,那是另一回事,坐在台下的都是乡镇干部,农业专家,还有市里来的领导。
他打了个电话给熙缘。
那边接起来,背景有说话声,是公司里的动静。
“爸,什么事?”
他把信封说了一遍。
熙缘那边安静了一秒:“好事,去。”
“可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我帮您准备材料。”
“在上海怎么帮?”
“发邮件。”
他对着话筒沉默了一下。
电子邮件他现在还不大熟,一般靠罗汶帮他操作。
“讲什么内容?”
“就讲我们自己干的事。合作农户怎么签的,技术服务队怎么建的,收购价怎么定的,前后收入对比多少。不用讲大道理,讲具体的事。”
“这样就行?”
“爸,别人讲ppt,您讲真事,效果肯定比他们好。”
罗新德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感觉有点道理,但还是没完全踏实。
两天后,熙缘发来了一份文档,三页纸,全是大字,口语化,每一段都有一句话总结开头,后面跟具体案例,讲一个故事,配一个数字。
他一字一字读完,感觉确实是自己能说出来的话。
发言那天,会场在农业局会议室,来了二十几个代表,前两个发言的都是拿着稿子念的,一个声音平,一个语速快,底下有人记笔记,也有人在翻手机。
轮到罗新德,他走到台前,把三页纸拿在手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那三页纸折了,压在手心,没低头看。
“我叫罗新德,罗家村的,以前是工地上的建筑工人。”
这句话说出来,底下有两三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年前,我们家有多少钱,年底账上还剩两百块。”他停了一下,“我女儿跟我说,咱家得干点什么了。然后她就真的干了,我就跟着干了。”
坐在前排的农业专家把笔举起来,开始记什么。
罗新德往下讲,说签合作农户的时候,有个老光棍找来,五十多岁,种了一辈子地,没攒住什么钱,他问这合作是不是真的,能不能真的挣到。
罗新德说,我跟你保证。
“这老头第一年养了二十头猪,净赚一万八。”罗新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他眼睛红了。他跟我说,他这辈子第一次,自己手里挣出来一万多块钱。”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掌声,从前排开始,往后一排一排传过去。
罗新德把那三页纸揣进口袋,走回座位,感觉腿有点软。
会后,一个市里来的农业处处长过来,握着他的手问,愿不愿意参加明年市里的观摩交流会,说他们正缺这样的案例。
罗新德握紧了那只手,想了一秒,点头。
“愿意,随时欢迎。”
当天晚上,他把这件事说给熙缘听。
熙缘那边听完,说了一句话:
“爸,下次有这种机会,提前告诉我,我帮你把材料做得更好看一点。”
“什么叫更好看?”
“做成ppt,配数据图表,上台前先练几遍,别让手发抖。”
罗新德被她说得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我手没抖。”
“您三张纸揣口袋之前,我就知道您会抖。”
他顿了一下,没接这话。
默了两秒,他换了个话题:
“你妈跟我说,今天有个供应商来闹事,她一个人打发走了?”
“对,处理得很好。”
“……行,你妈厉害了。”
他在电话这头,声音低了一点,又低了一点:“那你那边……真没人欺负你?”
熙缘那边停了一下,然后说:
“爸,您想多了,睡觉吧。”
……
qq农场正式上线的那个下午,徐阳发给罗熙缘了一张数据截图,什么话都没说,只发了那一张图。
图上是qq农场上线第一周的用户增长曲线,陡峭得近乎垂直,第七天的注册用户突破了五百万。
罗熙缘盯着那张图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发了条消息过去:
“开心牧场的开发进度怎么样了?”
“产品部说还差三周。”
“加人加钱,压到两周。”
徐阳那边沉默了会儿,回来:
“好。还有一件事——我们一个核心策划被企鹅挖走了。”
罗熙缘停了下。
“谁?”
“陈俊明。在我们这儿待了两年,开心农场大部分核心玩法都是他设计的。”
“他什么时候离职的?”
“昨天提的,今天已经去企鹅报到了。”
罗熙缘把手机放到桌上,想了一会儿。
腾讯不是刘涛那种小中间商,那是体量远超他们的对手,生态完整,流量巨大,资源充足,现在手里还多了一个知道他们下一步计划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