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冰在海城读卫校的时候,被隔壁中专的几个黄毛纠缠,明确拒绝了也只当她是在欲拒还迎,几次三番地在校门口堵她。她一个人在外省读书,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大半个学期都没怎么出校门,再加上期末课业繁忙,这几个不良少年很快也就被她抛在脑后了。
放假回家的时候买的一早的车票,也没出什么问题,只是回程的时候抢不到票了,候补到晚班车,坐末班车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已经临近半夜,路上静悄悄的,行人寥寥。
姚冰拉着行李箱,轮子在空荡的街上咕噜噜地响着,下马路牙子时咯噔一下,她的心也跟着咯噔了一下,没来由地觉得有点慌,加快了脚步。只是地铁站到学校的这一公里,白日里不觉得,此刻却觉得怎么这么远,一眼望不到尽头。
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姚冰正预备着拉箱子下台阶,手一提,却没听见预料中的咯噔声,还以为轮子被什么卡住了,猛地一使劲,箱子却突然一松。
她一个趔趄往后一倒,先是闻到一股子呛鼻的烟味,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随后被一双不老实的手搂住。
“嘿,妹妹,好久不见啊。”
姚冰飞快地挣脱那双手跳出来,就挨了这么一下,她立马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喂,你们干嘛呢?”
姚冰被几个黄毛围在路边,脑子里闪过本来要开学了就烦的想法,思考此时直接抡起行李箱开干是算正当防卫还是打架斗殴的时候,就看到一辆摩托车向他们直直地冲过来,随即一个急刹车将将停在他们面前半米。
车前大灯像探照灯一般打在每一张神情各异的脸上,好像心里的那点隐秘的念头在这光之下一下子无处遁形了。
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穿着皮夹克,懒洋洋地靠在摩托车上,宽肩窄腰,看起来有几分像港片里的古惑仔。
几个不良少年见着一个看起来比他们还要不良得多的不良青年,心里有点没底。他们充其量也就是抽抽烟逃逃课,平时吹吹牛,调戏调戏小姑娘也就算了,就那细胳膊细腿的,真跟人打起来估计也干不过。嘴上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狗拿耗子,到底还是悻悻而去了。
闲事管完了,陈广中拍拍屁股就想走,衣角却被人拽了一下。
“师傅,到前面路口多少钱。”
小姑娘眼睛很大,在夜色下,像某种猫科动物,她拎起行李箱,用脚尖点点缺了半边的轮子。
“磕坏了。”
他记得刚刚看见一群人围着这个小姑娘,一时兴起想逞个英雄冲了过来,停下车才看清小姑娘冷着一张脸,眼里没有害怕,只有不耐烦,还怀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多管闲事了。
“你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你不是送外卖的吗?”
陈广中一挑眉,轻轻笑一下,这一笑起来浑身透着痞气,看起来更不像好人了,偏偏面前的小姑娘无知无觉,睁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对,对,有眼光,没错,我就是送外卖的。”
他拍拍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某某烧腊饭的后尾箱,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不过送外卖的可不搭客,师傅我今天心情好,免费载你一程,上车。”
行李箱绑在后尾箱上,陈广中感觉自己的外套被小心翼翼地扯着,背后的人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少女恬静的声音被微凉的夜风吹散,听得不太真切。
“谢谢你,大叔。”
第二次见到陈广中是在医院,那时候的姚冰因为成绩优异被附属医院录取,留在海城医院实习。
值夜班的时候急诊送来了几个打架斗殴的,听说是见义勇为,还是1v5,对面几个不说断胳膊断腿的,至少也是鼻青脸肿的,那好汉身上愣是就一点轻伤,最重的也就是下巴上的一道伤口,得缝两针,还是被他自己砸向对面头上的玻璃瓶飞起的玻璃碎片划的。
不知怎么的,姚冰听着值班小护士八卦,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一个身影,胡子拉碴的,一脸痞相。
推开病房门,看到病床上躺着的男人,记忆中有些模糊的五官逐渐清晰,与面前的人重合。
“是你啊,小妹妹。”
还是那样半长不短的头发,皮夹克,懒散不羁又带着点痞气的气质,只不过此时因为下巴上的伤口,胡茬被剃了个干净,方才露出一张称得上是硬朗帅气的好相貌来。
那时的姚冰还不是多年后成熟稳重,游刃有余的护士长,实习期繁琐的工作和考核转正的压力让她不由得感到有些焦虑和疲惫。
面对可疑陌生男人语气轻佻的搭讪,姚冰先是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又很快抿了抿唇,露出一个不甚熟练的微笑,直到确认面前称得上俊秀的青年就是那个不修边幅的大叔后,脸上终于带出来一点惊讶和错愕,那口气一松,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也不由得松快了几分。
过去了这么多年,陈广中依然能回想起那一幕,小护士换药包扎的手法还有些生疏,态度却很认真。虽略带倦容,眼神中却透出沉静和专注,仿佛再小的事,她也会一丝不苟地做好,再困难的问题,她也能冷静下来,一步一步地解决,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难倒她。
他不由得这样想。
而她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后来的许多年里,他就这样看着她沉稳而专注地学习,成长,在属于她的领域里发光发亮。
截然不同的两个灵魂,在命运的指引下相遇,被彼此吸引,纠缠,像行星轨道,地球引力,磁铁两极,不可抗拒,无法逃避。
而截然不同的两个灵魂,在轨道交错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摩擦和碰撞。
他本以为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他们可以有大把时光来相处磨合,床头吵架床尾和。
直到某天争吵过后,他抱着用来赔礼道歉的鲜花和小蛋糕准备推开家门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他那卧底在边境黑恶势力集团多年杳无音讯的发小的死讯。
他们从小穿着一条裤子长大,少年时也曾雄心壮志,立下一起参军报国的誓言,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少年陈广中因为家中忽逢变故,要照顾瘫痪的老母亲而放弃了曾经的理想。
从此那些少年意气和英雄主义,就被他寄托在了友人身上。
他挂断了电话,电话断线的嘟嘟声在耳边逐渐变得模糊,但心中的一个念头却在缓缓浮现,像一簇从未熄灭的微弱的火苗,愈烧愈烈。
他开了门,将鲜花和蛋糕轻轻地放在桌上,抱了抱正在客厅里玩着积木的小姚曦,走进房间,轻轻地将妻子拥入怀中。
“……贩毒,电诈,人口拐卖,器官买卖,十条命都不够他们枪毙的。刚子在那卧底了三年,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就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倘若刚子这事儿是因为局子里出了内鬼,我不在系统里,反倒不容易暴露真实身份。”
姚冰看着男人,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像多年前初见时那样,这样的目光带着仿佛能劈开山海的力量和勇气,鼓舞着他,让他愧疚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我能理解你,也尊重你的决定,但是,我不会等你回来。我也有我的责任和我想要守护的人,我不会让他们陷入险境。”
“我明白。”
男人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留下一纸离婚协议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什么也没有带走。
此后很多年,他依然记得那目光带给他的力量,妻子的话虽然看似绝情,却让他真正没有后顾之忧,他知道她足够坚强,所以他也不必害怕。
继承兄弟的遗志,卧底多年,戴着假面如履薄冰的每一个日夜,他都不曾感到后悔,即使这代价是让他此生再也不能与妻子相见。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小心一点,再谨慎一点,活得久一点,久到时间足够让妻子淡忘他的存在,久到足够让他顺利完成任务,不必让更多的家庭经历生死离别。
他走的时候,姚曦才三岁,三年又三年,刚子暴露之后,他面对的是更严厉的审查,更狡猾的敌人。
六年的时间里,他没有回去看过一眼,没有打过一通电话,甚至电话卡和真实的身份证件,都被他藏在提前为自己准备好的公墓里。
他早就做好了直面死亡的准备,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会是他先收到妻子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