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王被禁军押下去时,一路仍在厉声嘶吼,不甘与怨愤响彻宫道,殿内残余的逆党尽数收押,染血的兵刃散落一地。
乾清殿很快肃清闲杂人等,只余下皇上、太子二人。
内侍奉命守在殿外百步之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殿中烛火摇曳,方才逼宫的戾气尚未散尽。
皇上缓步走下御座,指尖轻轻抚过御案边缘,案上空白的宣纸,正是锦王逼他书写传位诏书所用。
太子收剑入鞘,上前躬身:“父皇,儿臣幸不辱命。”
皇上抬眸,神色复杂,不见大胜的欣喜,只剩沉沉倦怠。
“朕布下这一局,对外散播朕心神受损、寿元将近的流言,本意钓出那背后潜伏多年的前朝余孽。万万想不到,大鱼没等来,先等来了自己的儿子。”
太子微微垂首:“儿臣也未曾料到三皇弟竟会铤而走险。暗中探查时发现,三皇帝府里有一幕僚自称荀先生,似就是其在暗中煽风,不断向他传递虚假消息,怂恿他趁乱夺权。”
“朕知晓。”皇上淡淡开口,“他未必从头到尾都是主谋,极有可能被前朝余孽当作棋子,借他皇子身份搅动朝堂,坐收渔利。可棋子一旦主动挥刀相向,便再也没有回转余地。”
话音一顿,皇上长长叹息,眼底满是失望。
“赏赐、封王、封地,朕待他从未苛待。就算心中存有奢望,大可徐徐谋划,却受反贼蛊惑,带兵闯宫逼宫,逼朕写下传位诏书。骨肉血亲,走到兵戈相见这一步,实在叫朕寒心。”
太子轻声道:“三皇弟被野心蒙蔽,又受人挑拨,分不清虚实,自以为胜券在握,才……”
“这便是野心最可怕之处。”皇上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他只看见皇权至高无上,却看不见万丈深渊。”
他就三个儿子,每个儿子都有几两重,他还能不清楚?
老三这个蠢货,哪怕他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他也不会放心将这天下交给他。
“父皇,接下来如何处置?”太子询问,“三皇弟暗中有此图谋,定有不少官员暗中与他往来,是否立刻彻查?”
皇上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下令:
“第一,将锦王打入天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仔细审讯,务必揪出暗中联络他的前朝余孽,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第二,清查所有依附锦王的文武官员,区分主动同谋与被动裹挟之人,不可一概而论,避免朝堂动荡。
第三,封锁今夜逼宫之事,管控流言,不可大肆宣扬皇子谋反,动摇民心。对外只宣称锦王受人蛊惑,一时失智。
第四,继续维持朕龙体抱恙的假象。前朝余孽尚在暗处,他们定然还会伺机而动,圈套不必就此收起。”
太子认真记下,躬身领命:“儿臣遵旨。”
皇上看向太子,神色稍稍缓和:“此番多亏了你。锦王自以为困住你,却不知你手握朕暗中授予的兵符,是这场局里暗藏的后手。往后,你更要留心朝堂暗流,经此一事你应当明白,权力面前,亲情时常不堪一击,切莫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枕边人。”
所谓孤家寡人,便是如此了。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殿内静了下来,烛火噼啪一响。皇上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心中五味杂陈。
一场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阴差阳错,先清算了自家皇子。
而真正潜藏的敌人,依旧躲在黑暗里,伺机而动。
那只阴沟里的老鼠,他一定会逼得他现身,看看他究竟是人是鬼。
……
铜钱巷。
李炜一拳头捶在了石桌上,“千挑万选,选了个蠢货!早知锦王不堪用……可惜…”
可惜也没有别的选择。
狗皇帝中毒到底是真是假?
他不禁起了疑心,昨夜种种,竟悉数都是圈套。
好在荀征反应快,带着人撤退及时,否则,又要折损不少人。
那个忠国公,也是个疯子。
荀征脸色凝重,“眼下全城戒严,长街上层层禁军巡弋,忠国公亲自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挨家挨户搜查,用不了多久,就能搜到铜钱巷来了,我昨日与他打了照面,虽是蒙着面,但我就怕……”
李炜深呼一口气,“让所有人,小心蛰伏,切莫露了马脚,你则先暂时避去蕊姑那里吧。”
荀征点头,五城兵马司搜得再严,对高门大户也会轻拿轻放的,要藏下他一个人,不是问题。
……
满京戒严,大街小巷都是搜查的官兵,出门不便,徐穗儿便干脆不出门了。
眼下天热,出门一趟,便是马车上摆了冰盆,也折腾得够呛。
符太医倒是不受影响一如既往的时辰往永庆坊来。
针灸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可万万不能停的。
而连日针灸的结果,也是好的。
田氏总喊头痛,每每痛那么一阵,脑子里也会不断闪过一些碎片。
而就在昨日,徐穗儿正陪着田氏在廊下喂水池里的金鱼时,田氏突然揉着脑袋一阵恍惚,而后便说,似乎记得这里,她看到了一个小姑娘在这里喂鱼的画面。
沈老夫人也说过,这宅子清幽雅静,从前田氏总喜欢来这里小住的,对这里,自然很熟悉的。
下晌沈老夫人来了一听,就想着想带田氏回忠勇侯府住住看,她打小就在那里长大,说不定能想起来的更多。
只是针灸在最关键的时候,不好挪开挪去的折腾功夫,沈老夫人也就暂且压下了。
不过女儿的病势见好,她也激动欢喜。
今儿更是跟太医前后脚的就过来了。
沈老夫人眼瞧着屋里头符太医正在施针,便即转了身,抬脚往一旁的屋里去。
“外祖母,您今儿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舅舅的身体怎么样了?您每天这样两边跑,天气又热,我怕您身体吃不消。”
“打今儿起就不用两头跑了,一早,我就让你舅母带着你舅舅回勇毅侯府小住养病去了。”
忠勇侯府现下乱得很,实在不利于养病。
不止让儿子儿媳走了,她也打算暂且就先住在这边了。
那府里头的热闹,随他们闹去吧。
说起这个,沈老夫人就忍不住同外孙女幸灾乐祸起来,一点没有自己嘴里正笑话的人也是外孙女的亲外祖父的自觉。
“春姨娘被带走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韩方也受影响暂且只能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能去,府外都是锦麟卫驻守,韩远山那个老家伙可坐不住了,竟然还想让我找忠国公府和勇毅侯府求情,让皇上放了春姨娘,解了忠勇侯府的禁!
嗬!真是蠢得要死!我当时就喷了他个狗血淋头,气得他差点昏厥过去,甩袖走人,结果啊,眼睛不看路,下台阶的时候踩空了!现下,正搁床上躺着呢!”
徐穗儿:……
她都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好在,沈老夫人纯分享欲,也没想着她能附和什么。
不过她算是看出来了,外祖母想法真的挺单纯的,也挺爱憎分明,绝对一点不带演的。
但,也纯善。
不然,就凭着忠国公府和勇毅侯府这两座大靠山,早在当年春姨娘刚进府时,就将人收拾了,以绝后患。
听兰嬷嬷说,那会儿姨祖母就曾想过插手的,可外祖母说了,负她的是韩远山,又不是那女子,她打发了春姨娘,也会再有秋姨娘夏姨娘冬姨娘,归根结底,是韩远山变了心。
一个变了心再也挽回不了的人,也不值得她再费什么心思了。
却没想过,当初放过的,竟是一条毒蛇。
唉。
这京城啊,真跟电视剧演的似的,热闹多彩得很。
她都有些犹豫,是不是真的要来京城安扎了。
不过,有靠山,什么魑魅魍魉的,应该也惊扰不了她身上来就是了。
算算日子,她也该启程回清河镇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