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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楚昭宁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封已经微微泛黄的信纸。

就是这封信,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让她在重生之初的迷茫与仇恨中,第一次看到了身世的疑云。

如今,楚家的闹剧已经沦为全京城的笑柄,王氏在天牢里疯癫,楚将军被收押待审,这个曾经将她推入深渊的家族,正在以一种她亲手导演的方式,分崩离析。

而太后,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也已经亮出了她的屠刀。

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棋局里,每一步都充满了算计与杀机。

而这封信的存在,就像是这盘冷血棋局中,唯一一点带着温度的意外。

是谁?

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将她视为可以牺牲的棋子时,是谁,冒着天大的风险,向她递出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是敌,是友?是另有所图,还是单纯的故人垂怜?

楚昭宁将信纸凑到烛火前,仔细地观察着。

纸是宫中采办处最常见的毛边纸,墨是御书房统一发放的松烟墨,字迹刻意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是为了掩盖笔迹。

线索,几乎为零。

“在想什么?”

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一碗安神汤。

楚昭宁没有回头,只是将信递了过去。

“帮我查查,写这封信的人。”

萧珩接过信纸,只扫了一眼,便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没有多问,只是将安神汤放到她手边,淡淡道:“纸和墨都是宫中旧物,大概是五到七年前的批次。这种字迹,像是刻意模仿孩童所写,但顿笔和收笔之处,依然能看出执笔者手腕有力,应该是个成年人,且不是文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这封信,能悄无声息地送到当时身在将军府的你手中,送信的人,必然对将军府的内院布防了如指掌。或者说,有能力让将军府的下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他送信。”

楚昭宁心中一凛。

萧珩的分析,比她自己想的要深入得多。

“范围太大了。”她说。

“不大。”萧珩将信纸折好,放回她手中,“一个能接触到宫中旧物,熟悉将军府内情,又知道你身世秘密的人。把这三个条件放在一起,范围,就已经很小了。”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萧珩再次出现在她的书房。

“查到了。”

他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桂嬷嬷。曾在宫中浣衣局当差二十余年,五年前因年老体衰,被放出宫。现在独居在城南的安仁巷。”

楚昭宁看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微蹙。

一个在浣衣局洗了一辈子衣服的老嬷嬷?

“你确定是她?”

“我的人查验了当年浣衣局的采办记录和当值名册。在她当值期间,这种纸墨曾大量分发下去,用于记录浆洗布料的数量。而且,我找到了几个当年和她一起当差的宫人,模仿了她们的笔迹,与信上的字迹进行比对。她的嫌疑最大。”

萧珩看着她,补充道:“最重要的一点是,根据宫中旧档记载,这个桂嬷嬷,在入浣衣局之前,曾在睿亲王府当差。她是……你母亲林语嫣的贴身侍女。”

这个答案,像一道惊雷,在楚昭宁心中炸响!

……

安仁巷,是京城里最贫苦的巷弄之一。

道路狭窄,污水横流。两侧的房屋低矮破败,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楚昭宁在一处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挥退了随行的侍卫,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院子很小,却打扫得十分干净。墙角种着几株最常见的凤仙花,开得正艳。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坐在屋檐下,吃力地缝补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她的眼睛,已经很浑浊了,穿一根针,要对着光亮,眯着眼试好几次。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和警惕。

“姑娘,你找谁?”

楚昭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张脸,很陌生。

但她能想象,这张脸在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曾清秀过。

她缓缓走上前,将那封折叠好的信,放在了老妇人面前的针线篮里。

桂嬷嬷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封信的瞬间,猛地一缩。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眼神,看着眼前的楚昭宁。

她想说什么,嘴唇却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昭宁缓缓地,半蹲下身,让自己与这位坐在小凳上的老人平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挽起了自己的左臂衣袖。

在那光洁如玉的皓腕上,一小片梅花瓣形状的,淡红色的胎记,清晰地印在皮肤之下。

当桂嬷嬷的视线,触碰到那片熟悉的胎记时,她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过了许久,许久。

两行浑浊的眼泪,从她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下来。

她看着楚昭宁的脸,看着那张与她记忆中那个女子越来越像的脸,嘴唇颤抖着,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十七年的,悲恸的呜咽。

“噗通”一声。

她从凳子上滑了下来,重重地,跪倒在楚昭宁的面前。

“小姐……”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庆幸。

“老奴……老奴终于……又见到您了……”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都在颤抖。

楚昭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要将老人扶起,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嬷嬷,快起来。”

桂嬷嬷却不肯起,她只是哭,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老奴对不起夫人,对不起您啊……老奴没用,没能保护好您……”

“当年,老奴听说楚家要把您送进宫,就知道那是要把您往火坑里推!老奴害怕啊,怕您会重蹈夫人的覆辙!”

“可老奴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只能用这个最笨的法子,给您提个醒……老奴没用啊!”

她一下一下地,用头叩着地,仿佛要将这十七年的愧疚,都一起叩尽。

楚昭宁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这位固执的老人,从地上扶了起来,重新让她坐回凳子上。

她蹲在老人面前,轻轻握住她那双布满老茧,因为激动而冰冷的手。

“嬷嬷,我不怪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相反,我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那封信,我或许,现在还活在谎言里。”

桂嬷嬷抬起泪眼,仔细地,贪婪地,端详着楚昭宁的脸。

“像……真像……”她喃喃自语,“您的眉眼,您的鼻子,跟夫人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浑浊的眼中,有怀念,有悲伤。

“我们夫人啊,是这世上最好,最温柔的人。她喜欢穿素色的衣服,喜欢在院子里种满栀子花。她说,栀子花,香得干净。”

“她怀着您的时候,总是自己缝制您的小衣服。一边缝,一边笑着说,我们家的小郡主,以后一定要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这八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了楚昭宁的心上。

她的母亲,那个她素未谋面的女人,在她的脑海中,第一次,有了一个具体而温暖的形象。

她不再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悲剧的代名词。

她是一个会笑,会为女儿缝制衣裳,会期盼着女儿平安喜乐的,母亲。

“嬷嬷,”楚昭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娘她……还跟你说过什么吗?”

桂嬷嬷擦了擦眼泪,努力地在回忆着。

“夫人她……她好像早就预感到,自己会有危险。”

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

“就在王爷‘病逝’后不久,夫人曾偷偷找过我。她交给我一样东西,让我替她好好保管。”

楚昭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什么东西?”

桂嬷嬷颤抖着,从自己贴身的衣物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她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了里面一支通体乌黑,样式古朴的凤头钗。

“夫人说,这支凤头钗,是……是先帝当年,私下里赠予她的。”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而您又陷入了绝境,就让我把这支钗,交给您。”

桂嬷嬷将那支冰凉的凤头钗,放在了楚昭宁的手心。

“夫人还说,这支钗,有个秘密。它的钗尾,可以旋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