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通体乌黑的凤头钗,静静地躺在楚昭宁的手心。
它的分量很轻,此刻却像一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先帝私下里赠予母亲的信物。
一个可以旋开的秘密。
楚昭宁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她用微微颤抖的指尖,按照桂嬷嬷的指引,捻住了那凤凰的尾羽,轻轻一旋。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看似一体的钗尾,竟然真的旋开了一个小小的豁口。
她小心翼翼地将钗头倒转,一卷被卷得比发丝还细的明黄色丝帛,从那中空的钗身里,滑落到了她的掌心。
楚昭宁屏住了呼吸。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烫。
那是一份,迟到了十七年的,来自她血脉至亲的,遗言。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稳住自己的手,将那卷小小的丝帛,一点一点,缓缓展开。
丝帛上,只有一行字。
一行用血写成的,字迹却依旧苍劲有力,透着帝王威仪的字。
“吾爱语嫣,若见此书,朕或已逝。持此钗者,如朕亲临,大乾江山,欠你一诺。”
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话,没有悔不当初的悲叹。
只有一句,最沉重,最霸道,也最无可奈何的承诺。
大乾江山,欠你一诺。
楚昭宁看着这行血字,眼前一片模糊。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预感到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即将面临的危险,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用自己的血,写下这句承诺,将自己身为帝王最后的尊严和权力,都寄托在这支小小的凤头钗里。
他希望,这能成为她最后的护身符。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那个枕边人的恶毒与疯狂。
“先帝他......真的很爱我们夫人。”
桂嬷嬷看着那行血字,浑浊的眼中,再次涌上了泪水。
她的思绪,仿佛也随着这支凤头钗,回到了那个既甜蜜,又充满了杀机的年代。
“老奴还记得,夫人第一次见到先帝,是在睿亲王府的赏花宴上。
那时候,夫人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姐,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站在满园的繁花里,却比任何花朵都要耀眼。”
“先帝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叹于夫人的美貌,他的眼神很温柔,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桂嬷嬷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悲伤。
“从那以后,先帝就时常会‘偶遇’夫人。他从不谈国事,也不提权谋,他会跟夫人聊一些民间的趣事,会给她讲一些从书上看来的笑话。在夫人面前,他不像个帝王,更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先帝爱惨了我们夫人。那份爱,纯粹,干净,不含任何杂质。在那个吃人的皇宫里,他是夫人唯一能感受到温暖的人。”
楚昭宁静静地听着,她的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个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一个权倾天下的帝王,却将自己最柔软的一面,留给了她的母亲。
那该是怎样的一段深情。
“可是,这份深情,也成了催命的符咒。”桂嬷嬷的语气,陡然一转,充满了悲凉与恨意。
“先帝越是宠爱夫人,宫里那位,就越是嫉恨!”
“她,就是当今的太后!”
桂嬷嬷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嚼碎在嘴里。
“太后出身将门,靠着家族的势力坐上后位。她要的是权势,是荣耀,是整个后宫都对她俯首称臣。可她唯独,得不到先帝的心。”
“先帝对她,只有相敬如冰的客气,和身为帝王的责任。而先帝对自己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当今的陛下,也因为太后家族的强势而处处提防,父子关系极为冷淡。”
“我们夫人,就成了太后眼中最大的那根钉子!她嫉妒夫人能得到先帝全部的爱,嫉妒夫人能让先帝露出真心的笑容!那份嫉妒,一天天,一年年,累积成了滔天的恨意!”
“终于有一天,那份恨意,爆发了。”
桂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最可怕的秘密。
“那一天,先帝因为朝堂之事,与太后的母家起了争执,回到寝宫后,他喝多了。他拉着夫人的手,第一次,跟夫人说了心里话。”
“他说,他受够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受够了后宫里的虚与委蛇。他说,他想废了那个只认权势的皇后,想让夫人,成为他唯一的妻,成为这大乾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楚昭宁的心,猛地一缩。
废后!
她终于明白,太后那份刻骨的恨意,从何而来了!
“我们夫人,当场就吓得跪了下去。”桂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夫人她,一生所求,不过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她不愿卷入宫斗,更不想成为朝堂纷争的导火索。”
“她哭着求先帝,收回成命。她说,她宁愿舍弃一切,只求能离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先帝看着夫人,看了很久很久。他眼中的爱意,最终,还是败给了无奈和不舍。他答应了夫人,不再提废后之事。并且,为了保护夫人,他亲自做主,将夫人,嫁给了他最信任的胞弟——睿亲王殿下。”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夫人远离纷争,平安喜乐。他还派了自己最精锐的暗卫,在暗中保护夫人,并且,赠予了夫人这支凤头钗,作为最后的保障。”
“可是......可是他太天真了!”
桂嬷嬷的声音,再次变得尖锐起来,充满了绝望的控诉!
“他怎么会想到,他一句酒后的醉话,早就通过太后安插在身边的眼线,传到了那个毒妇的耳朵里!”
“废后!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太后心中所有的怨毒和杀机!”
“她不敢动先帝,但她可以动我们夫人!可以动睿亲王!”
“她开始布局,一个天衣无缝的,恶毒的局!”
楚昭宁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她知道,最残酷的真相,即将揭晓。
“先帝的身体,从那之后,就一日不如一日。现在想来,定是那个毒妇,暗中下了慢性毒药!”
“而在先帝缠绵病榻,无力掌控朝局的时候,太后,终于动手了!”
“她先是收买了睿亲王身边的一位门客,用一种极为罕见的,能让人假死的毒药,让王爷‘突发恶疾’而亡,造成了王爷暴毙的假象!”
“我们夫人,一夜之间,失去了最大的依靠,悲痛欲绝。而就在夫人为您办完满月酒的第二天,太后的屠刀,就挥了下来!”
“那一天,夫人带着您,坐着马车,要去城外的寺庙为您祈福。老奴当时就觉得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事。可夫人说,那是她早就许下的愿,不能不去。”
“结果,就在那条最偏僻的山路上,我们被伏击了!”
桂嬷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不是什么山贼流寇!是顶尖的杀手!他们招招致命,目标明确,就是要我们所有人的命!”
“王府的侍卫,拼死抵抗。而奉了先帝密令,一直暗中保护夫人的楚将军,也带人冲了出来!”
“场面乱作一团,血流成河!夫人她......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您,连同这支凤头钗,一起塞给了老奴,她推着老奴,嘶喊着,让老奴和楚将军,一定要带您活下去!”
“老奴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一支利箭,穿透了夫人的胸膛......”
桂嬷嬷再也说不下去了,她趴在桌上,嚎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
楚昭宁静静地坐着,没有动,也没有哭。
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撕裂,揉碎,再浸入刺骨的冰水里。
原来,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她父母双亡的,全部真相。
一场由帝王之爱而起,由后宫嫉恨而终的,彻头彻尾的,血腥屠杀。
她的父亲,并非病逝,而是被毒杀。
她的母亲,并非意外,而是被谋杀。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至今还高高在上,享受着万人朝拜的,当朝太后!
是她,杀了自己的父亲。
是她,杀了自己深爱着母亲的舅舅。
是她,杀了自己那温柔善良,只求一世安稳的母亲!
是她,毁了自己的一切!
滔天的恨意,像失控的岩浆,在楚昭宁的胸中疯狂地翻涌,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焚毁。
她握着那支冰冷的凤头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张绝美的脸上,一片死寂,只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着足以燎原的,疯狂的火焰。
太后......
你不仅欠我上一世十八年的血泪,你还欠我这一世父母的性命!
此仇不报,我楚昭宁,誓不为人!
她缓缓地站起身,将那张染血的丝帛,重新卷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凤头钗之中。
她扶起还在痛哭的桂嬷嬷,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对她说道:
“嬷嬷,你放心。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她将凤头钗收入袖中,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桂嬷嬷,问出了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嬷嬷,你说,先帝当年是真心爱我母亲。那他......除了这支凤头钗,就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的东西吗?比如......能够指证太后罪行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