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泡垂在堂屋中央,映得江晚秋那张俏脸红白交替。
她紧紧攥着搪瓷缸子,想起昨晚家里的那一幕,依然心跳加速,嗓子发干。
从她有些语无伦次的表述中,沈知夏大概听明白了。
江家父母给江城安排了相亲对象,江城直接拒绝了人家,还说自己已经有心上人了。
“我爸妈一直都挺开明的,直接追问我哥是哪家的女孩子,还说合适的话就约对方的父母见见面……”
江晚秋说到这儿,停住了,一抹红晕从脖根一路烧到了耳尖,连声音都带了点颤音,“结果你猜我哥说什么?”
“他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们二老自己跟自己商量就好了。”
陆怀远剥花生的手一顿,跟沈知夏对视了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花生米喂到她嘴里。
沉浸在自己回忆里的江晚秋并没有注意到二人的互动,声音里带着一丝还没散去的惊惶:
“夏夏,我当时就躲在房间门后面……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后呢?你爸妈怎么说?”沈知夏知道,事情肯定还有后续。
“我爸当时脸色就变了,让我哥跪下,然后拿起戒尺就往他背上抽去……抽得可狠了。”
江晚秋眼眶一热,语气里带了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我爸骂他要毁了江家的名声,说没他这种罔顾人伦的儿子。结果他倒好,梗着脖子,背上都出血了也不吭声,最后还特别大声地回了一句‘不当儿子也可以,当女婿就好了’。”
听到这一句,陆怀远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低笑,笑声中带了几分钦佩。
不愧是江狐狸,够狠!
“那你呢?为什么要跑出来?是躲你爸妈还是躲你哥?”沈知夏追问。
“我不知道。”江晚秋低下头,长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我爸越抽越狠,吓得我深吸了口气,然后,我就跟我哥的眼神对上了……”
她声音变得闷闷的:“夏夏,我从来没见过我哥那样的眼神……像是开心,又带点说不清的苦涩,还有一丝像要把我烧掉的危险,真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就偷偷跑来找你了。”江晚秋一把抓住了沈知夏的手,“夏夏,你说我该怎么办?”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穿堂而过的晚风,带着点夏日的余温。
沈知夏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秋秋这分明是那颗深藏在“兄妹”名头下的种子发芽了,才吓得有点不知所措。
“行了,先别想了,你安心在这儿住下。奔波了一天,早点准备休息吧。”
“那我要跟你睡……”
“不行!”江晚秋话没说完,立刻被陆怀远打断。
开什么玩笑,他媳妇儿,只能跟他睡。
“嗯~夏夏,好夏夏,我跟你睡好不好?”
江晚秋深知,这事陆怀远说了不算,于是抱着沈知夏撒起了娇。
沈知夏转头看了一眼脸黑如锅底的男人,眼神里带着点“乖,忍忍”的笑意,拍拍江晚秋的手:
“好好好,你快去洗漱,我去铺床。”
陆怀远恨恨地看着江晚秋那双占领了自己“领地”的手,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
正屋三间房,中间是堂屋,两边分别是两个卧房。
此时,左边房间里,江晚秋霸占了那张刚买回来的厚重大床。
沈知夏则找出备用的床品,在右边房间里替陆怀远铺那张房东留下来的旧木床。
“媳妇儿,不带这样的。”
陆怀远抱着自家媳妇撒娇,“我刚买回来的大床,还打算今晚再好好体验几次的。”
沈知夏笑着拍开他作乱的手,故意逗他道:“要不你去睡你的大床,我和秋秋睡这儿?”
“你明知道我什么意思。媳妇儿,你变了!居然这么狠心地对我!”
看着眼前委屈巴巴的男人,沈知夏安抚地亲了一口,却被男人一把扣住了后脑勺。
果然撒娇的人最好命,这不就吃到甜头了。
过了许久,沈知夏才红肿着嘴唇回屋,好在累极了的江晚秋已经睡着了。
*
第二天深夜。
陆怀远正一个人躺在旧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毫无睡意。
他一身火气无处发泄,偏偏身下这破床不给力,只要他稍微翻个身,木板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
就在他心里正把江城骂了第八百遍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砰砰砰!”
在寂静的午夜,这声音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陆怀远翻身下床,大步流星地走向院子:
“谁啊?大半夜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房间里的人也被惊醒了。
沈知夏披了衣服站在堂屋门口往外看,江晚秋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个头。
陆怀远拔下门闩,木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门口站着个男人,白衬衫褶皱得厉害,领口敞开,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一向清贵的脸上写满了风尘仆仆的倦意和隐秘的焦躁。
“是我。”江城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收到了你的电报……”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掠过陆怀远,定格在堂屋门口躲在沈知夏背后的那张脸上。
“糟了糟了,我哥怎么来了!”江晚秋迅速低下自己的头,像只鹌鹑似的藏在沈知夏背后。
“来得倒挺快!”陆怀远拍了拍江城的肩膀,“正好,我终于可以要回我媳妇儿了。”
江城没应声,他死死盯着堂屋的方向,深邃的瞳孔在夜色中晦暗不明,嗓音低沉:“秋秋……”
半夜的老巷子静谧无声,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在炸响。
“哥……”犹豫半晌,江晚秋绞着衣角,从沈知夏背后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知夏看着两人别扭的样子,开口打破了僵局:“江大哥,有什么话进屋说吧。”
江城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松了松,迈开长腿跨过门槛。
陆怀远打了个哈欠,“啪”地一声关上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