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远赶到集散中心大院门口时,现场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临界点。
围观的群众把院子堵得水泄不通。
大院中央,疤子和手底下的兄弟个个双眼通红,手里死死攥着铁锹把子和撬棍。
对面站着五六个满脸横肉的男人,领头的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条,正扯着嗓子大喊:“份额转让条已经给你们看过了,老李的亲笔签名可有假?老子不管什么定金退没退的,反正今天这货我是必须要提走的。”
他又转头对门外道:“这帮人就是以前混黑市的投机倒把分子,劳改犯就是劳改犯,出来了还是只知道欺负老百姓。大家伙儿给我评评理,我拿了条子来,凭什么不给提货?他们就是想扣下货独吞!”
听说是‘劳改犯’,人群纷纷议论开来。
被翻出黑历史,疤子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抡起撬棍,怒吼着就要冲上去:“我去你妈的,老子弄死你!”
猴子差点就要拉不住。
“疤子。”
一道冷厉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陆怀远拨开人群,面沉如水地走进来。
“老陆!”疤子眼眶通红,满脸憋屈,“是他们先故意挑衅……”
“知道是故意就把脾气收一收!”陆怀远连看都没看那几个闹事的人一眼,只对着自家兄弟吩咐,“都把手里的家伙什扔了!咱这是正经营生,学什么流氓风气!”
他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疤子愣住,但陆怀远的威压太重,他咬咬牙,“哐当”一声,将撬棍狠狠扔在地上。
身后的兄弟们也憋屈,但还是听话地扔掉手里的家伙。
那几个闹事的流氓以为陆怀远怕了,气焰更加嚣张:“怎么着,你是管事的?赶紧把货交出来……”
陆怀远缓缓转过头,黑眸淡淡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地上那把被砸烂的铁锁上。
“这锁是你们砸的?”他轻轻问道。
“是又怎么了?是你的人先扣了我的货!”
“你的货?”陆怀远不仅不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流氓头子一愣:“什么什么地方?”
陆怀远指指身后的大院:“我们集散中心,是红星街道办名下的集体所有制单位。这里的一砖一瓦、一门一锁,都是国家和集体的财产。”
此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瞬间安静。
陆怀远往前迈步,逼近那个流氓头子,目光如刀:“‘蓄意破坏集体经济、打砸公家财物’,这罪名可比打架斗殴重得多。”
流氓头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额头上的冷汗冒出来。
他们只是拿钱来挑事的,可不想把自己送进去!
“猴子,”陆怀远语气严肃,“去报案,就说有人手持凶器,强闯红星街道办下属企业,破坏集体财产。再去请街道办的领导来主持公道。”
“得嘞!”猴子响亮地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流氓们一听真要报警,还搬出街道办领导,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陆怀远看向疤子,声音不容置喙:“疤子,带着兄弟们把门让开。”
疤子已经习惯无条件听从陆怀远的命令,他一挥手,兄弟们齐刷刷退开,让出被砸坏大锁的库房大门。
“门让开了。”陆怀远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向那几个闹事者,“货就在里面,都是红星街道办备案的集体资产。你们想拿什么,来,请吧。”
大院里一片死寂。
疤子和手底下的兄弟虽然手里没了家伙,但个个冷着脸,像一堵铁墙般站在陆怀远身后。
那种见过血的江湖气收敛起来后,反而化作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
“你、你们……”带头的流氓舌头都打结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帮混黑市的劳改犯,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给钱的人可是说了,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逼对方动手。结果现在对方不仅没动手,还把他们给架了起来。
这要是真进去拿货,等公安一到,那就是妥妥的抢劫公家财产!
看着陆怀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带头的人彻底绷不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哪还顾得上什么货,连句狠话都没敢留,扔下手里的纸条,招呼着手下撞开人群灰溜溜跑了。
围观的老百姓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大家没见过这么敞亮又硬气的做派,连连称赞集散中心的人觉悟高、不惹事。
听着周围的夸赞,疤子擦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再看向陆怀远那从容的背影时,心里只剩下大写的服气。
陆怀远安抚好众人,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纸条,弹了弹上面的灰尘,眼底凝起一抹淡淡的讥诮。
*
翌日清晨,阳光早早驱散了夜里的最后一点凉意。
红星街道办。
这一次,沈知夏没有在外面等,而是径直敲开了吴主任的门。
吴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看着走进来的沈知夏,神色有些复杂。
昨天傍晚集散中心的事,他已经听说了。
陆怀远那一手反击,直接把街道办架到了道德制高点上,他现在再想拿“治安隐患”当借口赶人,是不可能了。
“小沈啊,坐。”吴主任端起茶缸,“昨天大院门口的事,你们表现不错。但同时也可以看出来,你们那摊子事,太招风!这也是街道办的顾虑啊。”
“吴主任,招不招风,得看这风能带来多大的雨水。”
沈知夏从容落座,将手里的两份文件放在桌上,“昨天的事恰恰证明了,陆怀远能约束住大院里那群人。要换做别的什么外来人员,那可就不一定了。到时候万一真出了事,谁来负责?”
听到这话,吴主任端着茶缸的手微微一顿,隔着升腾的热气,眼神有些锐利地看了沈知夏一眼。
他怎么会听不出这丫头话里软中带硬的暗示?
“小沈啊,你这丫头口齿是真伶俐。”吴主任放下茶缸,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不紧不慢地打起了官腔,“不过,咱们红星辖区的治安,有派出所和街道办盯着,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你们能安分守己,街道办自然欣慰。”
他轻描淡写地把沈知夏的“筹码”压了下去,随后话锋一转:
“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人家鹏程商贸公司的代表手里拿着正规公函,是名正言顺的正规军。更何况,人家愿意出双倍的管理费。街道办要顾全大局,也是要讲究集体实打实的收益的。”
“正好,我也不喜欢绕圈子。既然讲收益,那您看看这个。”
沈知夏将最上面那份文件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