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门的胥吏没见过闻予,一时有些犹疑,好在她早有准备,不仅递上了腰牌登记,更是热情地自我介绍了一番,态度从容,称兄道弟,交谈过后看门的胥吏甚至热情地为她指路。
此时乃是晌午,县衙公廨出的人比进的人多,便是有当值的官吏也多半在午休。
闻予摸清了方向,便一个人往后走。
县衙大堂是审案处,如电视剧里一般,但其实平时开堂不多,二堂便是六房的办事大厅,闻予直接路过了户房,进入最东侧的偏院。
架阁库。
走近了架阁库,看守只是个老书办,头一点一点地撑在书桌上正打盹呢。
闻予清清嗓子,吓了老陆一跳,抬眼一看,却是个俊秀的后生,就是面生,他一时有些疑惑。
“你是……”
“老先生晌午好。”闻予笑容熠熠地打招呼,又将自己介绍了一番,然后作出勤奋好学的样子,说道:“明日我正式上工,很多事却不太懂呢,听说架阁库中有很多从前工房的文书案卷,我便先提前来看一看,学一些东西,免得上峰怪罪。唉,我是匠户出身,见识有限,对于六房的做事章程并不熟悉。”
是个上进的年轻人,老陆很欣慰。
他更加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眼前的年轻人一番。
“只是……你和你爹倒是长得不像。”
没想到老书办认识罗为的亲爹。
闻予心中咯噔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呵呵,大家都这么说……我长得像娘。”
“像娘好,像娘好啊。”
老陆也呵呵地笑,拿了她的身份牌登记了,便放心地把钥匙递给了她,一边叮嘱道:“二楼是县志和密卷,你上不去,一楼的藏书和案卷都是你可以看的,去吧去吧,别点火折子啊!”
闻予从善如流:“太感谢您了,回头一定让我爹请您喝酒。”
……
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墨汁味冲入鼻子,但并不难闻。
两层藏书楼,角落里都还放着大水缸,是为意外失火随时准备着的。
果然在古代,书本是真的很珍贵。
闻予很快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大明律》,以及制式的状式条例。
为什么费尽心机进来找这个东西?
闻予很清楚,顾大花和闻家的契约是有问题的,她如果来强逼闻家,是犯法的,但问题是,这里不是文明法治社会,犯法除了有证据,更得你主动去告,而怎么告这个学问就大了去了。
一般情况,告状需要百姓主动提交书面诉状,便是“状纸”,由于大多数百姓不识字,还需要高价聘请专门的“讼师”或“代书人”来撰写。
在任何时代,法律从业者都是金字塔尖的稀缺人才,所费不赀,当然这样的高等律师本来也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所以不涉及到人命和抢夺祖产的官司,百姓大都不会选择这条路。
可实际上官府并没有拒绝百姓自己来投状,只要你的书面材料符合官颁的“状式条例”,例如,需要由明确的事由、正文、诉求、状尾格式组成,不得超过两百字,一行只准写一行字等等,满足所有要求的状纸官府是不能拒收的。
如果县衙拒收,你甚至能往上级单位继续去告状。
和现代的体系很多地方都是相似的。
这些清清楚楚都在书上写着呢,只是没机会被寻常百姓知道罢了。
闻予一开始有些讶异,但随即觉得自己还真是带了穿越女的傲慢,古人的思维其实是很先进的,只是……
阶级壁垒和知识信息差带来的垄断让社会阶层上下分明,百姓有冤无处诉,县衙则一年到头接不到几个案子,便是有案子,也都是来自富户乡绅地主,你猜开庭判案会是谁胜?
闻予快速浏览记诵,只恨不得立刻多出个过目不忘的金手指,把整本《大明律》都印在脑子里才好。
再次将自己需要的律条反复看了几遍,闻予又去看刑房的公开案卷,这里有些典型案例和现成的状纸可供参考,她借用类似模版就能省不少事。
她看得实在太投入,都不曾发现附近有人进出,乃至于伸手去抽案卷时碰到了对面另一只手,直接吓了一大跳。
“嚯!”
闹鬼了?
对面取书的人脚步微动,转过书架,与她打了个照面。
对方是个个子极高的年轻人,身形挺拔,穿着青色的长衣直裰,束发戴巾,面目清隽,鼻子秀挺,一双眼睛黑亮而温和,皮肤更是在这海岛上难得一见的白皙,甚至连眉毛都显得浅淡,胡渣更是半点瞧不见。
他此时右手执卷,左手正搭在一边的书架上,手指修长而有力,浅浅露出的一截手腕青筋微显,似有常年握笔的力量蕴含其中蓄势待发。
那些艳俗画本故事里勾引小姐、勾引贵妇、勾引寡妇的书生大约都得长这个模样才能成功。
总结说来,这大概就是中国古代文人书生审美所推崇的翩翩君子类型。
闻予暗自在心里朝对方吹了个口哨:嗨,帅哥。
意识到自己观察得有点太仔细,是因为这个距离着实有点太近了,她又往后退了半步。
虽然欣赏美色,闻予却没忘记自己此时的假身份,她稳住脸色,清清嗓子,主动道:“抱歉,冲撞了兄台。在下是工房新上任的书办罗为,不知兄台在哪一处任职?”
看这打扮多半也是六房书吏,趁着午休来图书馆看书,是个爱学习的上进青年。
上进青年却将她上下扫视一圈道:
“我姓程。”他顿了顿,不曾见闻予有反应,便又道:“并不曾听说工房有进新人……”
他说话的声音也很悦耳,如金玉撞击,落地有声。
闻予心道,呵呵,关系户能让你知道?
那萝卜岗肯定是暗箱操作的,还能对外公示啊?
但她现在是“罗为”,也不能给自己拆台,只能拱了拱手岔开话题:“相见就是有缘,以后都是同僚了,程兄请多指教啊!”
听到她叫自己“程兄”,青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落在了她的姓名腰牌上:“你好像在看《大明律》和刑房的案卷,你不是在工房任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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