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这个人没什么别的特长,就是擅长睁眼说瞎话。
一句话,心态要稳,遇事不慌,往往就能逢凶化吉。
她丝毫没有被人抓住小辫子的狼狈,反而长叹一口气,四十五度忧伤地仰望高窗。
“不瞒程兄,我其实是有些私心在的,近来表妹家中遭遇一件抢夺祖产的恶事,因为请不起讼师,眼看恶人便要得逞了。我虽然是书办,但其实对写状纸也是外行,好在想起来架阁库中有案卷可以临摹,便想过来看一看,自己替她写一封诉状。这不违例吧?”
对面的程允:“……”
随便问了一句,你却说得这么详细,也没人想听啊。
可他还没来得及接话,又听她义正言辞地说:“堂尊大人体恤下属,又爱民如子,我虽有私心,却也是为了惩恶扬善,想来他老人家也不会怪罪的!”
堂尊便是时下百姓对县令的称呼。
“……堂尊大人体恤下属,爱民如子?”
他复读机一般重复了一遍,而且脸色有点古怪。
闻予深知无论何时高举领导的牌头说话,就是直接将对方堵进了死胡同,但凡是个正常人这个时候就不追究了,转过身去各看各的书不好吗?
但显然这人长得虽然好看脑筋却不太正常,竟听他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却觉得堂尊大人铁面无私,你今日……混进来,做这样公私不分的事,怕是并不能得到他的首肯。”
闻予:“……”
程允也皱眉头,再次打量眼前这个穿着男装的……姑娘。
是的,以他的眼力,或许乍一眼分辨不出来,但两人近距离说了这些话他怎么还可能看不出来。
她虽然身着男装又戴帽,一张脸却很小,鼻子和嘴也比寻常男人秀气精致,只眉毛和鬓角黑粗得过分——大概是刻意画的,只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却藏不住都是狡黠,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这有多不协调。
意识到这是个姑娘,他立刻君子地撇开头不再细看,而她嘴里说的话更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程允想着,便当是真的吧。
算了,毕竟是个姑娘……
他也动了些恻隐之心,所以闻予现在离开他可以不追究。
但谁知闻予却又上前一步,和颜悦色地道:“程兄贵庚?今日相识有缘,不如我请你喝酒?”
程允措手不及,反吓得倒退一步。
闻予:“?”
她是实在不想就这么放过这个机会,平民百姓的生活里根本接触不到书籍,她是恨不得在这里头泡上一夜的。
程允靠在书架上,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些狼狈,拧起眉头道:“你当真不愿意走?”
这真是最后警告了。
闻予也没办法,只怕他真的要叫了人来反而不好收场,只能从善如流,决定今日暂时撤退。
“程兄不愿意,那我先走便是了……”
她横了他一眼,莫名觉得他的紧张有点过分了,搞得好像她要壁咚他轻薄他一样,至于吗?
转身间,她下意识望到了他的鞋子,干净不染尘埃的青布鞋,而不是上值的书吏们穿的厚底皂靴。
转过身的闻予立刻僵住。
她想她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
以公廨门口的灰土来说,谁能穿这样的鞋子还保持一尘不染?
答案只有一个,住在县衙第三进的县令就能。
因为县衙除了办公用的大堂和二堂,还有最后一进、单独的三堂,由赴任县令及其家眷居住。
闻予简直想抬手扶额。
但还是那句话……
遇事不慌,逢凶化吉。
在短短的电光火石间,她的脑子里已经构想出了无数个计划来应对。
显然程允不会相信她就是罗为了,毕竟不会有哪个书办连顶头上司的姓都没听说过,张口就叫“程兄”,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他多半也看出了自己是女人,所以才有刚才的表现,毕竟看不出女扮男装是偶像剧男主的专属技能。
这位年纪轻轻就登科、做了三年实权地方一把手的程县令大概并不具备这种“睁眼瞎”的男主光环。
闻予当机立断,突然又转过身,在程允诧异的眼光下一把扯下了头上的帽子。
一把乌黑的头发垂下。
果然是个妙龄少女。
闻予收敛了脸上的神色,正色望着眼前的年轻人,规矩地俯身行礼。
“民女要跟大人坦白,我确实是混进来,但现在我不能走……我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今日一定要写那封诉状……”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杀了个措手不及的程允:“……”
状纸写的再好,也是要递到县令手里去的,那她直接在县令面前告状就是了。
不管程允想不想听,她都要说。
而且还有一点,这个程县令显然是属于有志向有抱负的那类,他能够在午休时间还独身到架阁库来看案卷,他能够在明知道闻予身份有异的情况下放她一马,他能够在她冒犯他的时候不予计较。
做官的能怜贫惜弱,就已经是个好官了。
所以她要赌一赌。
闻予当然不会表现出自己已经看出了他的身份,只能半真半假地把从顾大花设赌局,和闻家签不平等契约,不得已骗罗为的衣服混进来找《大明律》想办法写状纸的事都一一说出来。
她口齿清晰,逻辑在线,程允很快就听明白了整件事。
而这个他并不知道的罗书办怎么就突然被提拔进了工房,也有了答案。
除了真诚,闻予其实并没有任何能够打动程允的资本。
但在上位者面前,卖弄聪慧也是要挑时机的,真诚就足够了。
这个时候,她唯一需要的是一点演技。
低头敛衽,神色哀伤,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但很有技巧地就是不掉下来。
程允自己也没有发现,他适才强硬的语气也软了几分:
“你有冤情可去刑房找书办,他们可以帮你写诉状,抢书办公服混进县衙,此事可大可小,若计较起来是要挨板子的。”
“我宁愿挨板子!”闻予表示:“大人你不就是刑房的书办吗?”
程允一时叫她顶住了:“……”
刚才他也在翻阅刑房的案卷,两人这才撞在一起的。
闻予又叹气:“我自然相信官府,可顾氏欺侮我们,她的舅父是庞县丞,请问大人,我们升斗小民,如何与庞县丞作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