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嘴。”
他忍无可忍。
正抓紧机会还在述说她和顾大花恩怨情仇的闻予立刻止住了话头。
“我问你答,别说废话,不然叫你永远也开不了口。”
丘棪有点不悦了。
本来是找个乐子的,反倒让这个乐子占据了主动权。
混迹市井的无礼丫头,竟然在他面前这么耍心眼。
闻予连忙点头。
丘棪“哼”了一声:“你找贾青玄到底要说什么?”
闻予便道:“其实这事找您说还更方便呢……那个,既然您二位和全丰鱼行的顾氏合作不愉快,有没有想过换个人合作呢?”
丘棪:“……比如?”
“比如我啊。”
“……”
丘棪觉得自己今天真是犯了个蠢,竟然一时觉得好玩抓这个人上了车。
他呼了口气,直接敲敲车壁:“雀云,把这人赶下去。”
“诶,等等。”
闻予避过了伸进来捉她的手,贴着马车壁挣扎道:“公子何必这么大火气,倒不如让我来猜猜你们要做什么吧?你也看到了,愚蠢的下属只会给你们帮倒忙,还浪费你们时间收尾。反正只是临时合作伙伴,能干省心才是对您二位来说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吗?”
这话倒是说中了丘棪的心思。
这一路上的蠢货包括贾翎实在让他觉得百无聊赖,一点意思都没有。
“停手雀云。”
外面的人就像个精准执行指令的机器人,立刻收回手将存在感降到无。
“你很聪明?”丘棪上下扫了闻予一圈:“行啊,你说服我看看,让我看看你到底比那顾氏高明在何处。”
闻予松了口气。
对这些天生高人一等的贵人来说,所有替他们做事的人就像商品一样只有属性最重要,眼前这小子身份不低,估计家中豢养的能干世仆就不知凡几,要放在京城里她闻予就是本事再大都没这个机会,但这里是定海,他轻车简从而来,就没有太多自己人来办事,想必如今也挺郁闷,像断了手脚般的施展不开吧?
那这就是她的机会了。
闻予在工作上一贯是强硬的风格,但在做人上一向很知道见风使舵,如果只知道硬刚,当初老爷子也不可能放手把整个集团都交到她手上。
见丘棪松口,闻予反而顺杆爬,笑道:“这马车逼仄,不如让我尽地主之谊请公子喝杯茶?咱们定海县的小吃您尝过没有?”
丘棪眼皮抽了抽,用阴仄仄的语气道:“雀云,把她给我……”
“行行行,就在这说就在这说。”
闻予心道这人可比程允难缠多了,不知道咬钩的。
她也不再歪头,正色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二位这次到定海县来,并不是简单地做生意吧。只是我不明白,二位如此身份地位,怎么还会做上……走私的生意?”
丘棪不置可否,像个冷酷的考官:“是吗?理由呢?”
早在闻情打听全丰鱼行动态的时候知道了他们在招募有经验的渔民时,闻予就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古怪。
明面上说是做海货生意,可这么几条苍船备着,更像是要去收购远海渔获的。
远海渔获难得,主要是难保存,因此价格更高,也就达官贵人爱吃这一口海鲜,普通百姓只管填饱肚子就行了,要能做上这等生意的,确实需要资金雄厚,而且涉及到最关键的问题,海禁。
洪武时期,朝廷明令禁止,片板不得下海。
到了永乐朝,随着郑和船队的南下,朝贡贸易开启,对于海禁的实施便有逐渐放松的趋势,但也只是趋势罢了,闻予知道,真正开关要等到嘉靖年间呢。
往远海去捕三文鱼什么的,确实的在海禁范围之内,但也不是没有相应执照可以办的,想必以这两位的背景,取得这样的执照不算难题。
但这一层仅仅是明面上定海县衙能够查出来的事。
闻予察觉到了他们一个很大的破绽。
苍船。
“两位从京师而来,能干的船匠可以带来,但是船坞却没办法带,而为什么一定需要船坞呢?因为两位想要做的,是彻底改换几条苍船的船底。”
闻予话落,就望向了对面的少年,虽然他面上依然端着,可他因吃惊微微放大的瞳孔已经出卖了他。
“怎么推断的?”
其实很简单。
因为海禁的缘故,海船只有官船厂能建,民间只能造江船,这两者最大的区别就是江船是平底,而海船一定是V型底或者U型底的,因为在海中平底船遇到礁石必沉,无法通过礁石遍布的海岛和大陆沿岸。
但问题是,小沙镇这里地理条件得天独厚,海港附近根本没有礁石,在海禁没有颁布之前,用江船入海的人并不少,何况附近有卫所,如果有军用船护航,并不太会有沉没的风险。
那为什么贾翎和丘棪要改这几条苍船的船底呢?
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根本就不是远海,而是近海的六横。
闻予这段时间好好了解了一番定海的风土人情,六横也是定海县管辖的一个海岛小镇,同小沙镇差不多规模,只是没有港口,而在离六横本岛略远的外海,有个双屿岛。
闻予一开始没对这个岛有什么深刻印象,但某一天晚上睡觉时朦朦胧胧脑中闪过走马灯,突然就想起了前世看的一些明朝电视剧和闲书,陡然想起了这个耳熟的名字。
双屿岛……
日后嘉靖朝的民间海贼王王直,就是在此地发家的啊。
那些虽然微弱但一直很让她在意的线索,终于被她串联了起来。
这个双屿岛简直就是个天选走私胜地啊,难怪能孕育出数代海盗来!
因为它不仅地理位置优越,靠近航路,四周更是暗流涌动、礁石密布,天然就隔绝了定海渔民百姓的靠近,但对于海上的倭寇、海岛来说,只要有熟悉的路线,这个物产丰富、离明朝本土距离适中的小岛简直是最佳据点。
只要你胆子够大,能有本事进双屿岛,这里就是大明朝最佳“保税区”。
闻予都不需要去仔细求证,就能猜到如今的走私贸易大概已经在双屿岛上活跃起来了。
自实行海禁以来,海外贸易真的能就此断绝吗?
显然这是个蠢问题。
那些达官显贵还等着消费海外舶来的“奢侈品”,那些赌性重、想走捷进的客商还等着靠这里翻身。
经大明一朝,沿海走私便不能绝,相反,禁令越严苛,利润就越可观。
毕竟只有越趋于开放的市场才能促进充分竞争,大家都有钱赚,门槛越高的生意就越催生垄断和寡头,这是市场经济最浅显的道理。
若说大明朝这么多文武勋贵,没有人掺和到走私贸易里来,闻予宁愿相信漂亮国明天就实现共产主义。
贾翎和丘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要说顶着海禁的压力出去捕海鲜赚银子,是可以,但没有必要这么遮遮掩掩,能让他们动点心思的,大概也只有走私的生意了。
但话又说回来,就眼前这位,闻予觉得他少不得是公侯伯世家之后,其实也未必把赚钱看得这么重,这里头大概还有别的门道,可她没有继续猜下去,就怕再聪明一点反而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了。
点到为止。
“说完了?”
丘棪抬了抬眼皮,轻轻“啧”了声,故作不解道:
“你平时没少听说书吧?怎么编的和真的似的?”
闻予:“……”
耍赖是吧,不承认是吧。
“不过你也算说对了一件事,我来这里确实另有原因。”
他道:“那就是陪我母亲去普陀观音道场祈福……我说你什么表情?难道我的孝心不是大事?”
“当然是。”
闻予立刻欣赏地点头:
“您实乃大孝子……我刚才说的,其实只是我昨天晚上做梦说的胡话,哈哈。”
如果她真的猜错了,这人会跟她解释原因?
他矢口否认,恰恰证明她说对了。
但是这人的大腿比她想象中更难抱,那索性就不抱了,臭屁小子姑奶奶不伺候了。
丘棪:“……”
可恶,眼前这个市井丫头再一次把他气到了!
他不想承认眼前这个臭丫头确实比他想象的聪明,竟然能够从两条苍船猜出他此行的目的,说明她不仅对船非常了解,更是观察细致,擅于思考,且对地理堪舆也略懂一二。
他更不想承认他现在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
何况她还是个女人!
他以挑剔的眼光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皮肤是不是太黑了点?
京师的姑娘可个个白皙袅娜,弱柳扶风,哪像她刚才跟猴子似的趴着他的车壁,简直滑稽。
个子是挺高的,看起手脚颇为有力,讲话声音也挺大,肯定一顿吃三碗饭吧?
脸的话……也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吧。
眉毛太浓,笑容太大,牙齿太白,鼻子太高,嘴边的酒窝太不协调!
他挑剔地想。
他更更不想承认她长得不赖,但他自己就生了一副得天独厚的美貌,什么人和他比也最多只能“不赖”而已。
“时辰不早了,这样我就不耽误公子正事了……”
闻予也没做舔狗的习惯,正想放弃,却又听他继续道:“闻姑娘的船修的不错啊,唉,我母亲登普陀道场要坐的船可得仔细些,如果交给闻姑娘,不知道能不能好好修整一下?”
闻予:“?”
你转折要不要这么硬?
这是答应合作了。
跟你们这些死傲娇交流真是太累了。
她只能用假笑赶紧替换了不耐烦:“当然没问题!呵呵,一定让您满意啊。”
“不过呢。”
丘棪还带附加条件的:“那位全丰鱼行的顾当家和你之间的矛盾如果处理不好,可是会让我这个照顾你生意的主顾有点担心哦。”
你讲话这么阴阳怪气没被人打过吗?
闻予顺了口气,立刻明白丘棪话中的意思,他这是要坐山观虎斗了,意思她如果能顺势收拾了顾大花,他才会放心无忧地和她合作。
她心道,你就是不说我也有这样的计划。
“我当然不会让其他人和事影响我和公子的合作关系,公子这样立身正直的人,想必也是不会随便拉偏架的吧?”
丘棪哼一声。
这是怕他转头去支持顾大花来对付她了。
她把他想得这么蠢?
他又不是贾青玄这么没眼光。
“你们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乡人费什么劲。”
闻予满意了。
和这种身处高位的人说话,彼此之间从来就是不会有明白话的,大家讲究的就是互相打太极,尽在不言中,要是她日后翻车了,和他那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他是什么也没承诺过的。
看起来有点吃亏,但是对方的背景值得她冒这个险。
哪怕也许会牵涉进海禁、走私的事,但闻予时刻记着自己头上还压着个定海船会呢,她是不会让自己的命脉被捏在别人手里的,她也是不会让自己的事业局限于一个海边小小船坞的。
总有些险值得一冒,她人生的主动权必须由她亲手掌握。
“还不知道公子尊名?公子眼下住在哪里,可还习惯?没有别的意思,准备些乡下土仪给公子尝尝鲜可好?”
丘棪见她又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模样,气更不顺了,不要以为他没发现,刚才他不打算和她谈下去的时候,她差点就要翻白眼了。
“不必,有需要雀云自然会去船坞找你。”
贵公子傲娇一偏头,一副“莫挨老子”的高贵冷艳很难被舔的样子。
闻予内心唾骂:装你爹的!
……
马车快速消失在了原地,闻安邦正气喘吁吁地站在街头四处张望,闻予走过去拍拍老父亲的肩:“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闻安邦见她平安,擦了擦额头的汗,松了口气:“那是谁呀?”
“是那位贾员外的朋友。”
她突然想起被马车华丽丽抛下的贾翎,问闻安邦是不是见到了他。
闻安邦呵呵笑道,说不仅看见了,自己还伸出援手帮那位年轻又大方的贾员外叫了相熟的马车,还顺便邀请他以后去船坞看看呢。
闻予:“……”
她给闻安邦点了个赞。
某个任性的少爷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倒霉财主就得自己滴滴打车了。
而自己一个乌龙,反倒让闻安邦和贾翎搭上了线,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还真是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