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闻家一家人搬家完毕,收拾妥当,就全身心投入了全丰鱼行的开张事宜。
贾翎十分善解人意,提前三天就亲自来送贺礼,并定了一千斤的鲜鱼,给闻予的新生意开开张。
闻予怎么也想不出别院里那些人能吃掉一千斤的鱼,就问贾翎他们是不是准备治筵席,结果贾翎竟然也对如此庶的庶务颇没有概念,摸了摸下巴反问她道:
“一千斤很多么?我不知道,一顿鱼唇鱼颊少不得耗费百来斤吧?”
闻予再次:“……”
算她孤陋寡闻,感情你们吃鱼是只吃鱼唇和鱼脸颊肉,我再再再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
全丰鱼行开张剪彩的那天,闻予很有礼貌地给每个能想到的人都下了帖子。
但她没想到的是,各方大佬都有点太给面子了。
于船师没来她是早就想到的,毕竟人家交际圈跃升,一大半时间都待在宁波府了,定海船会这里也有几个听话的副会长在经营,加上县衙监督,出不了大问题。
但程允亲自前来绝对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像个年轻的布衣书生,瞧着温文尔雅,身边只跟着一位老熟人,也是做寻常打扮的王巡检。
程允还亲自提着贺礼,见在门口迎客的闻予瞪圆了眼要开口,就忙微笑着摇头制止。
这是又要微服私访。
闻予也笑了,索性就满足父母官想做普通人的愿望,不声张地将人请进了门。
虽然满打满算两人算起来才见第三面,但两人之间交谈却全无陌生之感,程允也不由在心中暗道,或许古人所谓倾盖如故,不外如是。
程允今日放松,还不由打趣道:
“今日你这里忙而不乱,井井有条,怎么不想着做那促销活动了?”
闻予笑道:“吸取上次的教训嘛,就不整那些花活了。”
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船坞很多时候是面对终端消费者,是商业上所谓的b2c业务模式,鱼行面对的则都是规模客户,属于b2b业务模式,两者就不适用同一类的营销方案,因此今日开张,主打一个高端、专业、服务品质路线,自然不会乱糟糟的惹人嫌了。
程允毕竟身份不同,闻予将二人迎进了后面的小茶室,一边交代业务状况,并表示今后一定会做个纳税好公民,一边还不忘记测试下自己的新品。
“两位大人,这是全丰鱼行在鲜鱼之外增加的新品类,妙味鱼松,两位尝尝?”
精致的骨碟中呈放着黄褐色的丝状物,有淡淡的海腥味和咸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香气。
闻予在决定增加这个新品类之前还是做了一些市场调查的,她知道古人是吃鱼松的,而且只要解决保存问题,是可以远销各地的高利润产品,只是这产品在大明朝初期好像还并不太流行,因此留了机会给她。
但在民间百姓家中,各种鱼类加工副产品大家其实早就玩出花来了,于是闻予继续发动亲朋好友,又经过一轮内推和调研,她终于找到并聘请了一位专项“产品经理”——寡妇马六嫂,全心扑在研究鱼松产品的开发上。
闻予并不打算自己来做这些事,毕竟首先她志不在此,而且现在的她有钱有人,研发新产品本来就是耗时耗力的,但她现在耗得起,给他们时间慢慢来就是。
倒是马六嫂接了offer后心中忐忑,拿着这份工资觉得烫手。
谁懂啊她现在只要每天就变着法儿用鲜鱼做鱼松,就啥事都不用干了?
东家竟然不嫌浪费,还不惜材料,只让她放开了手试?
鱼松这东西,她其实也没什么秘方,就是有一次在偶然情况下把鱼蒸过头了又怕浪费,自己就加了些盐和香料炒制了一下,捣鼓捣鼓发现味道还不错,就搭着自家摊子上的鱼腩、鱼酢一起摆着卖了,在附近还真卖出了些小名气,结果就叫这闻当家的看上了,出了几倍的钱聘请她,并且这还是纯领钱的工作,她甚至还能继续经营自家的摊子。
这主家得是多善心的一个人啊!
马六嫂于是奋发图强,出乎闻予意料地在开业前还真的整出了基本满足她要求的鱼松来,干湿、咸香程度都达到了她要求的水平线,可以作为第一款基础鱼松上架了。
闻予很高兴,不仅特批了一笔奖金给马六嫂,还让她继续加油,争取多结合现有材料,尽快制造出薄荷味、花椒味等等不同种类的鱼松来。
而闻情也被她正式委任为鱼松项目的总经理,目前正焦头烂额地研究最佳保存方法。
就长远目标来看,闻予并不打算马上就实现用鱼松获利,目前主要还是作为伴手礼送给各方老板们尝尝鲜,争取打开市场。
程允算得上是第一个她争取的高端客户了。
听她简单介绍完这东西,王巡检第一个尝了尝,最后瞪大了眼,伸出大拇指给闻予点了个赞:
“闻姑娘,这滋味配上一碗清粥,可妙极了!你说它叫什么?妙味鱼松,哈哈,确实妙!”
程允则是优雅地举箸,浅尝辄止,然后点点头,提出了问题:
“闻姑娘打算将这妙味鱼松售给贩夫走卒,还是酒楼饭馆?”
闻予一顿,没想到程允如此敏锐。
这样的东西自然不是寻常百姓消费的,或者说,在她没有大批量工业化生产前,鱼松注定只能走上层高端路线,而有钱人的味蕾是很难伺候的。
一想到程允也是世家望族出身,底蕴不同,她立刻求教:
“我自然是想让更多如两位这样有品味、懂欣赏的客户们能多多赏脸,叫这妙味鱼松能端上达官贵人们的餐桌……大人可有什么指点?”
程允温和笑道:
“指点不敢当。我不擅厨事,只觉得此鱼松回味鲜美,是佐餐佳品。若你不嫌,我可帮你这鱼松改个名字。”
“不嫌不嫌。”
闻予大喜过望,好人呐,程允果然是个大好人,人家大才子给她这鱼松取名字呢!
程允微哂,随即道:“不如叫‘有余思’如何?”
闻予眼睛一亮。
年年有鱼,年年有余,鱼丝,余思……
简单不失精巧,有寓意又双关,这叫那些读书人和闺阁小姐们看了,哪个会不喜欢?
闻予立刻抓住机会,忙抓过一边的文房四宝,打蛇随棍上地求墨宝:
“哪三个字,大人不如写出来?我文化水平有限,怕理解错了呵呵呵。”
顺便骗到县太爷墨宝,回头就裱起来挂大堂里,还愁她的“有余思”打不开销路?!
程允哪里会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可她从第一次见面就敢让自己给她改状纸了,现在又何况区区几个字。
到底吃人嘴软,他好笑地摇摇头,终是在王巡检打趣的目光下拂开了袖子,提起笔,认命给她磨墨写字了。
敢堂而皇之支使县令大人给她亲自磨墨写字,闻予这也算是头一人了。
王巡检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闻予很快就狗腿地捧起了程允写完的墨宝,小心翼翼吹着,一边不吝夸奖:
“大人这字写得太好了,筋骨遒劲,力透纸背,飘逸潇洒,字如其人……”
字如其人……
程允被她夸得尴尬,忙咳嗽两声:“行了……”
还说自己文化水平不高,拍起马屁来倒是不见停顿的。
“我说得都是真心话……”
闻予这边高帽还没戴完,门口闻情突然喘着气结巴着打扰道:
“大妹,大妹,那、那那个……贾员外和、和丘公子来了……”
闻予震惊。
贾翎先不提,丘棪这小子又哪里不对劲,竟然又一次纡尊降贵,亲自前来恭贺她开业?是又在家里待得无聊了吧?
你高贵冷艳的人设不要了吗请问!
但质疑归质疑,她不能得罪自己的天使投资人、第一金主爸爸,只能歉疚地望向了程允。
程允脸上此时略有些收起了适才闲适中带些羞恼的神情,淡淡点头:
“你有事去忙就可以,我们再喝杯茶。”
体贴!
程大人果然是个好父母官。
闻予忙把墨宝交给闻情让他好生保存,自己颠颠去迎接大麻烦了。
一个两个的,都突然这么给面子!
丘棪今日是带了几个护卫来的,因此几乎无人敢近他的身,就连偷眼看他的人都得掂量着些胆子。
见闻予姗姗来迟,他少爷又小鼻子小眼地阴阳起来:
“什么人值得你这个当家人倾力相陪这么久?怎么,也是你送烫金请帖的‘贵客’?”
闻予:“……”
她上次随口说的,他还当真了?
这次她可是给所有客户都送的烫金请帖,谁知道你还真来。
贾翎和他比起来就显得善良很多,笑道:
“今日开业,闻姑娘当然事忙,恭喜了,财源广进啊。”
瞧吧,还是人家会做人,又是一份贺礼。
闻予忙邀请这两位去另一间茶室稍作歇息。
可谁知道丘棪哪根筋搭错,竟然指着程允那间说:“为什么不去那间?”
什么叫茶室到用时方恨少!
闻予在内心疯狂吐槽,顾大花你到底为什么要给vip客户的招待茶室还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茶室的槅扇当着丘棪的面打开了。
程允跨出门槛,与丘棪四目而视。
丘棪眯了眯眼睛。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从丘棪到定海的第一天,就知道这位程县令了。
而程允,知道这位淇国公公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可两人确实从未见过面。
文武殊途,清流与勋贵之间更是互相看不上,何况丘棪并无官职在身,程允虽然自认只是区区七品县令,却也没有主动去结交权贵的必要。
他在某些方面,自有一股读书人的傲气在。
不过在扳倒县丞庞文显、扶持于船师的事情上,他和贾翎好歹也算合作了一下,因此只是点点头作为见礼就是了。
他不想让闻予为难,便主动提出告辞。
丘棪横了一眼贾翎,贾翎忙会意:
“程大人,难得见面,不如再一起喝杯茶?”
不想程允却当真半点面子都不给:“公廨还有事,不便多留。”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虽然双方都表现出了谦谦君子的品格,但闻予对这种隐藏在平静下的火药味并不陌生,何况两人的年纪放在现代也不过就是一个高中生,一个大学生,实在算得上年轻气盛。
夹在中间的闻予顿时无语望天,莫名联想到那个在偶像剧大雨滂沱中大喊“你们不要再打了”的镶边女主角。
最终丘棪哼笑了一声,侧过身去,算是让开了路,但也只是堪堪一点空间,程允要走过去就也得侧身。
程允没有选择挪步,目光坦荡地打量这位容貌惊人,性格却比容貌更张扬更具攻击性的小少爷。
丘棪微笑回视,脸上的表情很欠打。
贾翎在旁边都想擦汗了。
这种如茅坑里的臭石头一般的读书人他在京师可见过不少,若不是为了出海手令,他真是一刻都不愿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更何况丘棪呢?
“这个……程大人吃了吗?”
他想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可问出来的话让本就尴尬的场面雪上加霜了。
“程大人,稍等稍等,伴手礼别忘了。丘公子,稍坐稍坐,你也有!”
闻予见贾翎实在不给力,只能强势挤进两人之间,跟着一个巧劲就先撞开了丘棪,作势去拿他身后柜台上放着的包成礼盒装的鱼松,然后也顾不得丘棪的怒目,一人一袋硬是塞进了每个人手里。
然后四个男人,程允、王巡检、贾翎以及丘棪都可笑地提着一扎新鲜出炉的鱼松,每个人周身都不可避免地飘荡着一股子咸腥味。
众人:“……”
再高贵冷艳的人这时候都装不起来了。
闻予表示:在治年轻人装x这块,她是专业的!
好在路让开了,程允朝她点点头,提步走出去。
闻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也顾不得等下丘棪又要怎么找茬挑刺,说道:
“闻情,先招待一下,我送送大人。”
丘棪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两人之间,他是被丢下了的那一个?!
闻情和贾翎互看一眼,都心有戚戚。
以为按照这位的脾气怎么也得表演个当场拂袖而去,谁知他倒没提走,只是笑,不过这笑有些瘆人罢了。
闻情忐忑地开口:“两位请稍坐,喝些茶水吧?”
他指着的就是程允出来的那间茶室。
丘棪反问:“你让我去别人坐过的地方?”
闻情:“……”
那人家都出来了,你刚不是自己想进去的?再说这地方本来就都是二手的,哪个地方没被人坐过?
但就是借他十个胆他都不敢和这位叫板,他只能继续换个建议:
“公子说得对,这边都是从前的样子,鱼龙混杂的不干净。只有后堂稍微翻新了下,如果您不嫌弃,那就请您去后堂稍坐?”
后院是闻家几人刚搬来的新家,闻予在前后院交界处打造了一间小型办公室,说来也简陋,里间一张大书桌,堆了许多纸张和草稿,用屏风挡一挡,外面半间做了个小起居室,能坐下两三个人喝茶。
地方局促却胜在安静,穿堂风凉爽,坐下就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丘棪撇撇嘴,到底坐下了。
? ?今天老时间还有加更,下周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