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在现代的时候也是去过普陀山的,坐轮渡并不久。
可是如今大明朝海禁重重设防,他们要绕路走两天半,而且路途上能颠得人七荤八素。
别说闻予,就连真正在海边长大的闻情都很快晕船倒下,一蹶不振了。
而谢氏和绿茹这些本就养尊处优的夫人姑娘,更是招架不住,闻予住在单人舱房,隔着并不很厚的木板都能听到隔壁不断“呕”“呕”的声音。
就这样颠了一天半,过了舟山和横水洋之后,或许是适应了这种魔鬼颠簸,也或许是她每天一顿肉和训练确实强健了体魄,闻予倒是先众人一步满血复活。
这天起了个大早,天才蒙蒙亮,正想着能欣赏一场海上日出,就听到外面有人激动地喊了一声:“神鱼!”
她头发也顾不得梳了,赶紧跑上了甲板。
海风腥甜,掺杂着雾蒙蒙的水汽,有一种怪异却清新的味道。
知道“神鱼”的,只有丘棪府上的人,说话的正是雀云,丘棪正站在他身后。
即便是平素一向走酷哥路线的雀云,头一回见到如此场景,也忍不住出声大喊。
闻予望过去,破晓前的海面平静幽蓝,天际投下橘红色的光却一层层从远及近浸润而来,在碧波上洒下流动的金箔。
就在这金箔最为璀璨之处,一道银灰色的流畅身影破浪而出——
“咿——”
带着水波的震颤,悠长而空灵。
果然是海豚,与船行的方向一致,这美丽的生灵身躯绷成完美的弧线,清越的鸣叫声划破了晨间的宁静。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鸣叫从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伏,接二连三的海豚跃出海面,然后没入金光荡漾的海水中,溅起一圈圈涟漪。
悠远的鸣叫声在耳边回荡,和着心跳的节拍……让闻予想起自己十来岁第一次出海追海豚的场景。
恍惚觉得,她的来处与此地仿佛就在这一刻陡然间融为一体了。
一样的日出,一样的叫声,一样的心境。
数百年人类社会的变迁,让她觉得相隔如天堑的古代和现代两个迥异的时空,对这片大海和它的孩子们来说……
或许也只是相隔一天的差别而已吧。
“你看,我没骗你吧!”
闻予仰头迎着海风,下意识对着一径望着海豚出神的丘棪扬唇笑道,难掩几分得意。
或许是这样美丽而震撼的场景太醉人,也或许是静谧的清晨只有他们三个人共同分享了这个时刻,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便容易拉近,使得闻予也放下了往日刻意的防备和恭维。
丘棪是第一次看到“神鱼”,也是第一次见到闻予面对他如此放松的神情,他突然便有些扭捏起来,偏开头去,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饶你这次。”
闻予:“?”
我有什么值得你这个少爷饶的?
……
谢氏很遗憾自己没亲眼见到神鱼,但她由此更信了闻予编的故事,觉得这趟船得了神鱼“护送”,一定被神佛保佑,她一定也能心想事成。
如此这般,倒是鼓舞了斗志,硬提起了胃口和精神,成功撑到了登岛。
过了莲花洋几十里,就是如今的观音道场、海天佛国、普陀仙山。
只是如今的普陀与闻予记忆中的那个风景优美的旅游胜地相比可是相去甚远了,乱石堆砌,杂草丛生,渡口破败,非常寒酸。
因为海禁的缘故,在太祖时期普陀山很是经历了一些摧残,山上数百寺庙烧毁,几度被倭寇、海盗占领,破败凋零。
即便到了如今永乐朝,东海县和定海卫曾上报合力开始重新修建山寺和渡口,但也是书面工程大于实际落地,修了数年也无起色,离恢复往日繁盛之貌相距甚远。
若非谢氏执意登岛,恐怕一年到头也没几个香客来。
谢氏看着眼前场景就忍不住想落泪,口口声声念叨着“罪过”。
现任普济寺的方丈明慈法师已经带着也颇为寒酸、年纪参差不齐的全寺三十多个沙弥和尚在渡口等候了。
让闻予颇为意外的是,这位明慈法师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把大胡子杂乱花白,模样严肃甚至带了点凶恶,除了是个光头,怎么说呢,和传说中侍奉观音的得道高僧可以说是毫不沾边。
丘棪朝李诚投去了一个眼神,李诚点头会意,先一步上前见礼,而且这个“礼”见得十分不体面,好像在对大师上下其手的。
闻予:“……”
丘棪侧头,也不知是朝谢氏还是朝闻予解释了几句:
“明慈法师是武僧出身,所以如此形貌并不奇怪,我让李千户过去试试他真章。普陀数年不与陆上交通,对法师的身份需得谨慎确认。”
谢氏点点头表示赞许。
闻予则在内心忍不住感慨,果然还是不能太信了小说和电视剧,在如今这个混乱的海上,也得是鲁智深一般的大和尚才能守住普陀了。
这便又应了闻予那个菩萨和金刚的故事,即便是普济寺方丈,跟人家讲经之前也得先吃他一禅杖。
李诚查了身份度碟,又“不经意”试了几招,回来对丘棪禀告:
“大师确实是南少林达摩传承,身份无碍。”
丘棪这才带着一干女眷走近,和大师见礼,大师一脸的苦大仇深,说话倒也直接,他是知道谢氏来意的,直言大家休整一夜,明日就可开坛做水陆道场,朝着曾经“观音显灵”的东海设坛诵经,礼佛拜忏,做足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为仙逝的皇后娘娘祈福超度,若是观音菩萨有感应,自会再次显灵。
这种一听就是“海市蜃楼”被夸大其词、传得离谱的场景,闻予并不抱希望谢氏来一次就能这么巧看见。
但法师也给自己找补了,说即便菩萨没有显灵,她也能看见谢氏的诚心,皇后娘娘在天上也得多得几分照拂。
谢氏有些遗憾,这水陆道场素来是要做足七日的,四十九个时辰也就四天,岂不是算偷懒了?
明慈法师找了个神奇的借口,大概的意思就是在观音菩萨自己家里做法,可以叠个buff,祈福进度平地增加百分之五十,四舍五入四天也就够了。
他也是为了谢氏好,大家都知道普陀这地方不安稳,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险,只是有些话,只能由大和尚来讲,就算是瞎掰,也掰得有理有据。
闻予忍不住在内心给大师点赞:牛啊,拜佛也能拉进度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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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普陀山的第一夜依然过得相当兵荒马乱。
谁知道这里多少年没接待过女客了,破败得简直不像人能住的——普济寺历经数年修葺如今也才修了一半。
另一半那佛殿塌了的檐角闻予一打开窗就能看见。
谢氏此行上岛原本就是轻车简从的,或许也是存了些“苦行”的意思,只带了四个丫鬟两个婆子。
要知道连红楼梦里贾宝玉都有十几个丫鬟日日在身边伺候的,国公府夫人这规格确实算得上吃苦了。
而这六个人中绿茹又实在娇贵,在船上就病倒了,还得占半个人服侍她,谢氏身边的人手更加短缺,闻予自然而然就只能顶上了。
“闻姑娘,这趟实在难为你了。”
谢氏有些歉疚地又塞了个银块进闻予手里。
她这样的公侯夫人出门,一应家私物品都带全的,吃用都是由身边人伺候,寻常不吃不用外面的东西。
可民以食为天,现在这小小普济寺涌入了近百号人,吃饭实在是个大问题。
李诚和王巡检都是当兵的,自有伙头兵随地起锅烧饭,闻予亲眼看见他们扒了路边的野菜随便涮两下丢进锅里,一起丢进去的还有不知馊没馊的馒头、天上射下来的飞禽、新鲜剥皮的兔子——让他们吃素是不可能的,那黑暗料理她见了恨不得绕路八百米远。
而其他的水手、杂役更是干粮馒头啃习惯了,哪有吃饭的追求。
但这几个主子可不能随便对付。
人手实在挪不开,闻予和小丫鬟梅桃就得负责去厨房寻些新鲜蔬菜来,其他米面都好说,海上漂了两天半蔬菜实在放不住。
闻予摸着手里的打赏,立刻欣然应允。
带路的小沙弥叫慧听,才十来岁,懵懵懂懂,虎头虎脑的,闻予看他好玩,与他闲聊几句,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会不会觉得无聊,平时都干什么。
慧听老实交代,说寻常练武的时候多,经常被师父罚,闻予又打趣他肯定是念经不用功,吃饭却跑第一个,慧听就气得反驳,说自己都是听师父的,是师父让他多吃多练,经也是在念的!
三人到了厨房,梅桃先耸耸鼻子,说道:“什么味道,这么香?慧听,你们大厨挺会做饭的呀!”
慧听搔搔头:“是啊……慧诚师兄做饭可好吃了呢!我每次都能吃两大碗……额,师兄!”
管厨房的和尚见到几人先是皱了皱眉,然后谨慎地把厨房门锁好了,斥责慧听:“什么地方都敢带几位姑娘来,像话吗!”
慧听委屈地扭手。
闻予打量这位慧诚师父,心里顿时泛上一阵说不上来的别扭,虽说普济寺的三十几个和尚不比别处,个个都是要用拳头和禅杖“渡”海盗和倭寇的,但这位慧诚师父,显然身上佛性有点太弱了,很有一些煞气在。
梅桃被他的大嗓门吓得往后挪了挪步子,藏到闻予身后。
闻予只能上前赔罪道:“对不住了大师,我们想找些新鲜的菜蔬,船上几天颠下来,夫人实在胃口欠佳,想用些清淡新鲜的。”
随即又很上道地掏了梅桃腰间的荷包,捏了两块银子过去,笑道:
“金银阿堵物,脏了师傅慧眼,只是我们知道眼下寺中艰难,有总比没有的好,来日师父上岸采买时,也能添件僧袍、添双僧鞋不是?”
她话说得漂亮,慧诚“唔”了声,显然是很受用,双手合十打了个佛偈,才伸手去接那两块银子。
闻予见他伸过来的手时,眉心克制不住跳了跳,但到底忍住了,没做其他反应。
“既然如此,两位女施主跟我来吧,慧听,你也过来帮忙。寺中人力有限,有些菜得辛苦你们自己去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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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桃就算年纪小,在国公府怎么也是近身伺候的上等丫鬟,一辈子从来没亲自挖过菜,半个时辰下来,腿都累得直打晃。
好在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谢氏身边的婆子堪比国宴大厨,用有限的材料像模像样地整出了一顿非常不错的斋饭来,比外头的大锅饭高了十八个档次不止。
但即便如此,贾翎也只是看了一眼,又白着脸回房继续躺尸了,大多数人在第一天登岛时都和他差不多的状态。
反倒是丘棪看起来毫不受影响,闻予想起他曾说过出海的事,果然是习惯了。
最后落座的竟然只有闻予和谢氏、丘棪母子。
闻予坐得很心安理得,心想这个当口谁和你们讲什么身份尊卑,再说这菜还是我挖的呢,我最有资格吃。
见她这么不见外,谢氏反而很开心,笑着说:“我见你吃得这样香,我也能跟着多进些。”
丘棪好整以暇地瞟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闻予觉得好像丘棪对她的容忍底线正在一步步放低。
果然有钱有势的人也逃不过pUA大法,她放肆的时候多了,人也就拿她没办法了。
没有绿茹的捣乱,一顿饭也能算上是宾主尽欢。
“早点睡,这地方可没什么消遣。”
晚饭后,丘棪难得好声气地叮嘱了一句。
闻予依然和船上时一样,只隔了一道薄墙住在谢氏隔壁,方便照应。
昏黄的油灯灯影闪烁了下,好像将他过人的容貌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更添几分让人心醉的魅惑。
嗯……灯下看美人,果然别有风味。
“小公子有没有发现些寺中……奇怪的地方?”
闻予的色心和警觉心从来都是分开两个脑子的。
丘棪却抬眸反问:“哦?什么奇怪的地方?说来听听。”
闻予倒也说不上来,她没办法将风过无痕似的直觉当成证据来跟人讨论,只能摇头道:“或许是我想多了,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
回到自己床上,听着外面不规律的撞钟声,有一搭没一搭的,闻予心道,这里的和尚就连撞钟的本事都懈怠了。
她素来适应能力强,翻了几个身很快就随着这阵阵钟声入眠了,只是半梦半醒间似乎又听到些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野兽的叫声,等醒来时又记不真切了,只疑心是自己胡乱做了噩梦。
? ?又忘记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