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兆言果然没时间再废话,他的亲信已成强弩之末,他口中的倭寇追兵逐渐占据上风,再不走他们就要被对方在这山洞里“包饺子”了。
“撤退!”
徐兆言捂住肩膀,一步步格挡着往后撤退,再也没空和闻予来什么“眼神交流”。
这才对嘛,反派就该识相点早点退场。
闻予却还不敢松口气,她转头吩咐里面的人:“先别出来!”
自己却走到了洞口。
徐兆言带着自己的亲信下属往潮音洞方向的海滩奔逃而走,剩下的卫兵自然不成气候,有的缴械投降,有的直接被屠,血喷溅在树干草叶上,阵阵腥臭味叫人作呕。
闻予作为一个现代人,见过不少大场面,可这样杀人的场景是她从没见过的,她只能强行忍下一阵阵恶心转开视线。
那伙杀人如麻的“倭寇”逐渐朝洞口靠拢,眼神中不免透露奇怪,似乎不明白徐兆言怎么会突然放过她们。
闻予深呼一口气,扬脸大喊:
“头领何在?可是来助丘小公子一臂之力的?我已看出你们身份,此处皆是女眷,还请诸位好汉退些距离,给姐妹们留些体面!”
“姑娘真乃女中豪杰!”
一声大喝,人群中走出来一个提着朴刀的大汉,满面虬髯,一身江湖气,倒是拱了拱手:
“姑娘也是国公爷府上的吧?敢问夫人现在何处?”
闻予见他误会自己身份,也没多解释:
“夫人自然在安全的地方,若英雄方便,还请送我们这些人回休憩的别院去!”
那人顿了顿,立刻颔首,顺便报上了姓名:
“在下魏恒,奉大当家‘火虬龙’之命自双屿岛前来助阵,失礼之处,姑娘海涵!”
双屿岛……
果然不错。
是倭寇,也是贼人,但却是丘棪的救兵。
知道自己没有判断错,闻予总算松了口气,回身去叫洞里的人。
个个已经东倒西歪地没了力气,贾翎好一点,此时也是鬓发散乱,半点没有公子气派,他望着洞口那些人,心中始终不定:
“当真……安全了吗?这些究竟是什么人?”
闻予摇摇头,解释起来太复杂,她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前一晚自己摸黑去了丘棪房里,他也对自己吐露了些许计划,能够让她在此时此刻做出这样的判断。
起码徐兆言,比眼前这伙人更危险。
……
大家互相扶持着按原路返回,魏恒也遵守承诺,叫他手下的人收了刀弓,只在四周开路,始终保持一段距离。
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这样顺利配合着撑着一口气瞒过徐兆言,也有点超乎闻予的意料,就连平时最脱线的绿茹,也不曾露出半点马脚,谢氏身边这些丫鬟仆妇,能力如何且不提,起码在忠心这一点上,让她敬佩。
好在没多久又有一队人前来汇合,领头人的声音闻予很熟悉,她心中巨石这才落下,大喊:
“王巡检!李虎大哥!”
“快快,在这里!”
“妹子!可安全无虞?”
李虎当先冲了过来,见一行人虽然狼狈,好歹没受伤,总算是放下心来。
两队人汇合,彼此都有防备,王巡检也不知知道了多少,只是冷淡地拱了拱手:
“可是丘小公子的朋友?辛苦几位护送丘家女眷了,接下来交给我等就是,不耽误兄台时间!”
“好说好说,既然是姑娘的熟识,我们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早在闻予叫破王巡检名号之时,魏恒和他的人手上就不自主地握上了刀柄,这下意识防备的姿态不言而喻,但此时此地,双方心中都明白:官与贼誓不两立,但不是在今天。
此时天已经渐渐放亮了,一夜都在迷茫和惊魂中度过、全程混在“丘家女眷”中的贾翎,再次见到了熟悉的面孔,恨不得当场洒泪,直接双脚一软,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喃喃不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谁能告诉他?
怎么保护他们的徐百户竟然是坏人?
登岛杀人的倭寇竟然不是坏人?
王巡检带的官兵竟然又放过了倭寇?
到底谁是坏人,谁又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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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适才仓皇出逃的小院,门口已经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丘棪。
“闻姑娘,此番……多谢了。”
他躬身行礼,长揖不起。
他身上虽也有灰烬的痕迹,但与狼狈的众人比起来还算整洁,见面和闻予的第一句话,是从来没见过的郑重和正经,没有半点戏谑的成分。
这是他发自内心、重比千金的道谢。
闻予松了口气,想必他已经发现了藏在床底下的谢氏,这一场劫难之下,谢氏好歹还算无碍。
当初时间紧迫,闻予知道谢氏的身体不能再受颠簸,而徐兆言也多半是奔着劫持丘家女眷的目的,因此才冒险来了个“灯下黑”,将她藏在了床底,又顺势“丢”下了瞿老大夫照看。
徐兆言为人自大,未曾对他们几个设过防,当时又急于离开,疏漏了搜房。
贾翎左右打眼看了一圈,只见大部分都是王巡检带的定海县民兵以及少许陌生面孔,却不见李诚的半个人影,当即恨恨道:
“小公子,你没事吧?李诚呢?果真是那他勾结普济寺和尚害我们不成!人已经拿下了?”
丘棪看他一眼,默了默,说道:
“没那么简单,你们随我进来,我说与你们听就是了……贾兄此番,也受苦了。”
贾翎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叫自己“贾兄”?
一路走来,谁都没他清楚这位小公子有多恃才傲物,年纪虽小,对自己却从来也是直呼表字,哪里有这般亲近和尊敬的时候。
贾翎顿时生出了一些“患难见真情”的感慨。
但他也很有自知之明,自己今日这番表现实在堪称废物,今天如果不是闻予机敏,他这会儿早跟着徐兆言不知上了哪条贼船了,说不定还帮着人数钱呢。
“小公子,不敢当的,我实在拖了后腿,今日多亏闻姑娘奇谋善断,才救了我等性命啊!”
丘棪边走边道:
“不必推辞,两位此番恩情,我皆记在心里,屋里备了点心热茶,你们先用些吧。”
丘棪这回的上道,让闻予很感意外,但不得不说,他不为难的人时候,非常“懂事体贴”。
虽然贾翎到了此刻还是一头雾水,但作为“自己人”,他也理应得到丘棪的一番解释。
……
丘棪这边的事情还要说回一天前。
看守法坛的卫兵被杀时,丘棪正在巡视渡口,得知消息时的第一反应便是雀云去请的救兵已经到了。
他的救兵正是双屿岛上诨号“火虬龙”的头领梁隗,也是魏恒等人口中的大当家,正是如今海上最大的走私贩子。
因他手下啸聚不少夷人、倭人、岛屿土人,胡汉华夷混居,海贸更是做的百无禁忌,岸上官府和百姓不知其底细,也不知他籍贯背景,只当他做最大的倭寇头子。
话才刚开头,贾翎倒是先吸了一口凉气,倒不是因为丘棪所说,而是他竟然就这么当着闻予的面说了?
这可是关系到他们此行最大的计划啊!
丘棪很平静: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可说的,闻姑娘冰雪聪明,早就猜出来了,前两天她看出岛上已被一窝贼人鸠占鹊巢,我为了安她心,已向她透露此行的真正目的。”
贾翎脸色变了两变,最终只能喝茶压下到了嘴边的话,磕磕巴巴地吐出一句:“……就怕殿下那边不好交代。”
闻予的表情看似平静,其实是麻木了。
是了,其实她对贾翎口中的“殿下”是谁也早就有了七八分断定。
通倭通倭,结果通最大的倭的就是你老朱家的亲儿子。
不愧是你们统治阶级惯常的套路。
而皇家之中能够在海上培植这样的大的势力,并且极需要海贸源源不断提供大笔金钱的人,最大的可能人选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在朱棣起兵靖难期间战功卓着,多次救朱棣于危难,深受信赖,朱棣也偏疼这个骁勇善战的儿子,使其起了夺嫡之心,他受封汉王但拒不就藩,一直留驻南京,麾下统领“天策卫”作为护卫亲军,听听这名字,自比“天策上将”李世民,野心可见一般。
闻予虽然历史学得不算好,但这些事情,结合民间风闻,加之从朱高煦本人的结局推论,就不难捋清因果联系了:天策卫这样的精英部队又岂是好养的,只凭区区皇子俸禄怕不是都不够喂马的,因此这老朱家最大的灰产,自然就是他的下蛋金母鸡,他也一定是交给最信任的人去办。
淇国公府……
闻予看了面前两人一眼,心中一沉,这两位自然不会知道自己一开始就登错了船,往后怕是没有跟随那汉王再来一场“玄武门之变”的好命了。
而这次丘棪亲自带队出海,还要以谢氏拜佛为遮掩,可见汉王的格外重视,闻予也能猜到,多半就是因为那张士诚宝藏真的有些不凡。
所以在原本的计划中,众人登普陀岛后便要转向双屿,可是普济寺横生枝节,出现了张士诚宝藏的线索,让丘棪改变了计划,便让雀云先一步去双屿请梁隗带人过来。
因此岛上被杀了两个看守法坛的定海卫士兵时,他第一反应也是梁隗的人动手了。
但等他赶到法坛时,就知道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千户李诚迅速截杀那个杀人的刺客,翻检身上取出信物,确认他们正是来自双屿岛。
跟着他一声令下,立刻以调查命案为由迅速收紧布防,普济寺的和尚之中有“目击证人”也没来得及审讯,他直接抢先下令将能抓到的和尚全部扣押。
丘棪却知道,梁隗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意识到这是诈的同时,李诚的行动也已经说明了一切。
此人果真有二心。
随着李千户一声令下,和尚们哪里肯束手就擒,都不装了,抽了禅房的武器和卫兵们正式兵戎相见,他们早有提防,立刻据山寺抵挡,双方成对峙之势。
“李诚,你究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到了这个时候,丘棪不能不做反应,他被自己带的亲信团团围住护在中心,以及一头雾水的王巡检的部分人手,与李诚的人拉开距离。
李诚早就看出了寺中异常,可是半句不说,反而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两个看守法坛的卫兵之死给了他动手的最后信号。
而因为谢氏尚在寺中后院,与丘棪分开,这机会也算难得。
李诚装也不装了,抽出刀来缓缓擦拭:
“小公子这话问的奇怪,我自然是以护着夫人和您二位的安全为重,不叫这些假和尚真贼寇靠近两位半分!”
王巡检也抽刀不忿:
“你是卫所将官,但你此举为何?名为保护,实为钳制!叫你的人让开!”
李诚冷哼一声,不屑地望向王巡检:
“愚蠢村夫,也配为官?你当这群和尚是什么真和尚,你当摸上岸的是什么真倭寇?焉知不是小公子在海上的救兵?”
王巡检诧异,下意识望了丘棪一眼:“这是何意……”
李诚懒得再解释。
丘棪却明白,李诚和他一样,都认为杀卫兵的是梁隗的人,因为他一早就知道梁隗是丘棪的后手!
可不同的是,现在丘棪明白这是诈,李诚却不知道,他以为双屿岛援兵将至,是为了拿下他的人,自己不能再拖,只能快速行动,先一步擒住丘棪。
“李千户,我不知你为谁卖命,你忍了这几天,也是忌惮寺中师父们吧?此时动手,胜算可算不得大!”
李诚不能断定寺中和尚是不是梁隗的人,因此清点人手,觉得能同时拿下丘棪和和尚们,由此同时发难。
可他还是有些低估了对方,寺中和尚们见身份暴露开始反扑,连那位明慈法师也持着禅杖冲了出来,一禅杖就将左近一个卫兵胸口一击,对方霎时喷一口鲜血,直接断了气。
“呸!孬货,有胆子再来!”
明慈法师敞开衣襟,大吼道。
李诚心疼手下卫兵,只能转头迎战,只将丘棪他们一干人交给百户张桥,飞身去追眼看就要带人突围的明慈法师。
这和尚巨力无匹,武艺高强,这里除了他谁都抵挡不住。
而与此同时,明慈法师之外剩余的一些和尚也开始点起了早就埋在普济寺周围的火药,几番轰隆隆的地动山摇,将本就混乱的场面搅和地更乱,旁边干燥的树丛也都开始烧起来。
李诚手下微顿,不料他们竟藏着火药,脸色大变,立刻就见手下队伍被冲散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