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李千户果真是个武人,把事情想得也太简单了。”
闻予叹了口气。
丘棪也是难得说这么多话,以他事事不愿解释却喜欢叫人猜的性子,已属不易,此时正低头猛猛喝茶。
贾翎则还是一脸懵圈的样子。
后面的事并不难猜,闻予便替丘棪接上了。
徐兆言定然是潜伏在定海卫中已久,也被李诚视作心腹之一,在得知李诚将在普陀岛动手的计划后,他发现这多方势力搅和的普陀岛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机会,于是给自己的真老板送了信。
那位响当当的横海王于是也立刻做出计划,打算来个黄雀在后。
——先让摸上岛的人动手杀了两个卫兵挑起争端,嫁祸给梁隗,让李诚误判梁隗的先锋已经登岛,使他当机立断出手拖住丘棪,然后徐兆言抢占保护谢氏的机会,又跟着抓了普济寺的和尚炸断前寺和后院的通路,再骗谢氏等人的信任计划离开,如果计划顺利,他们已经在前面几股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兵不血刃挟了谢氏和贾翎登上偷偷接应的小船了。
只差一点就真的实现了。
这个横海王倒是让闻予刮目相看,果真不是个简单的海盗。
贾翎还是不可置信:
“徐百……徐兆言为何叛变,不做官兵却甘愿做贼?若我没记错,他是军户出身,但家族颇有战功,世袭百户,这、这……”
如果说张桥和徐兆言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是张桥更像是投贼的那个人,徐兆言家世良好,一表人才,既不缺钱又不缺前途,何必投靠什么横海王呢?
不仅是贾翎想不明白,就连此刻的李诚都依然不相信他会背叛自己。
丘棪放下茶杯,说道:“因他并非投贼,而是世代效忠。”
在对面两人诧异的目光中,丘棪结合梁隗口中获知的信息,做出判断:
“这个所谓的‘横海王’,姓吕,若我没猜错,他应是当年张士诚旧部吕珍的后人。”
吕珍是当年张士诚手下一名骁勇善战的悍将,文武双全,在为官治理方面也很有建树,镇守绍兴期间颇得民心,后来张士诚兵败,吕珍被擒,在押解前往南京的路上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已经被太祖皇帝秘密处决了,也有人说他被朝廷收服被派往边塞将功折罪去了,但更可能的情形是他被张士诚遗部悄悄救走了。
老朱家为了维护对外的面子,自然不会承认俘虏逃了,但当时朱家皇朝对江南一带的掌控力很弱,吕珍逃走的可能性非常高。
贾翎恍然:“原来徐兆言祖上,亦是张氏辖下堕民。”
所谓堕民,即是被剥夺政治权利、但还没被定为贱籍,或者是当初在核心敌占区的百姓,就如先闻予从假和尚明慈法师那里了解到的,那些“登不了岸”的人,大多就是堕民,这些人只要进了大明朝的户籍册,百分之两百就是贱籍。
徐兆言祖上大约是有些际遇,或许是将功折罪,或许是冒名顶替,或许是有人提携,在新朝建立之初卡了个bug,在户籍黄册中落了军户。
但人家一家子那是“身在朱营心在老张家”,几代人了还在默默卧底,真拼!
闻予猜测,梁隗应当也是堕民出身,只是他没有徐兆言祖上那运气,所以假法师才骂他做朝廷的走狗,丢了祖宗面子,但闻予却很能理解,或许是因为人家实在钱赚够了,就想为后代谋个好前程呢?
如今朱家皇朝眼看稳定了,永乐盛世已初见端倪,这些昔日堕民再能耐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了,还不如洗手上岸,但明朝的户籍政策何其严苛,良贱之间相隔天堑,梁隗想洗白,除了投靠汉王级别的靠山别无选择。
闻予不由又想到现代看的穿越小说,多数把改贱籍写得如吃饭喝水一般轻松,实在是太想当然了,明朝的户籍制度其实可以类比印度的种姓,是制度性压迫,不是个人能够左右的。
即便是丘棪他老爹这样的一等贵族,也没本事改贱为良,而穿越女们个个嫁高门的灰姑娘故事更是天方夜谭,是因为现代的意识形态刻意弱化了大明朝这种阶级制度导致的纯妄想。
闻予如今身处其中才渐渐明白,实际上她这样的“中产阶级”和丘棪、程允这样的“上流阶级”就已是隔了十个天堑,要是她胆敢不自量力肖想他们,先不说成功率,等婚事一成她的新郎官就得被抓去坐牢,当然也许坐牢名义不一定是因为娶妻,但有的是乱七八糟的其他名目处置你。
将发散的思维收回,闻予接口道:“如果真有张士诚宝藏,想必没有人会比吕家人更清楚了。”
丘棪点头:“不错,所以此事才开了个头,一击不成,对方不会善罢甘休的。”
“徐兆言对夫人甚为保护,还给我袖箭以备不时之需。看来横海王想绑谢夫人,也必然是为了和你谈条件,所以……你们确实掌握了他们非常在意的线索了是不是?”
丘棪如今对她的举一反三已经不惊讶了,他和闻予说话,素来就能省很多解释的力气。
他和贾翎亲赴海上,与梁隗见面,自然不会只是为了给汉王殿下盘盘账收收钱,做个审计,肯定是因为梁隗手中有了非常重要的东西,才值得他们走一趟。
丘棪挑眉,却挑了个让闻予意外的话头:“徐兆言……送你袖箭?”
贾翎聊公事不在行,本来已经在打哈欠了,一说到这个突然就不困了,立刻道:
“那厮这两天对闻姑娘颇为殷勤,嘿,好在闻姑娘当机立断,还用袖箭给了他一下,真是他活该!”
闻予死鱼眼面对他:“……”
贾翎却想到绿茹所说闻予和丘棪二人关系不一般,此次过命交情后,他也彻底把闻予视作了自己人,回了个“不用谢我”的表情,心想那姓徐的竟然敢惦记闻姑娘,早晚让他变成海上一条浮尸。
闻予无奈道:“徐兆言自登岛以来对我多有试探,尤其对水月号的兴趣极大,结合横海王有一支非常好的船队的消息,他想顺便将我带走的原因显而易见。”
“这、这样啊……”
贾翎讪讪摸了下鼻子,跟着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所以闻姑娘,你到底是怎么看出他的破绽的?”
他和闻予全程一起行动,即便徐兆言确实对闻予殷勤了些,也算不上什么可疑之处吧。
闻予道:“那两个和尚,他杀得太干脆了。”
寺中一共只有三十几个假和尚,火药是他们的杀手锏,怎么可能派两个人费了劲却只炸断了前寺和后院的通路,反倒让谢氏被徐兆言的势力团团保护起来成孤岛之势。
炸断路的是徐兆言自己。
而他不留着人质,上来就砍人,也根本不是官军的作风。
他是笃定了谢氏与贾翎见识有限,不会质疑他的作为,连谎话都不好好去编。
贾翎恍然大悟,又再次称赞了一番闻予的聪慧。
丘棪结束了谈话:
“都累了一夜,你们且去歇息吧,放心,这两日的普陀安全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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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谢氏和她身边那些姑娘婆子们病的病,倒的倒,一片凄风苦雨,闻予生命力强得犹如小强,她调整心态只需要睡一觉,醒过来就算再大的事也能抛在脑后,何况本职工作不能忘,她可是签了合同的,立刻就爬上了水月号。
一直守着船的闻情比她本人还难受,知道她受了这么大的罪以后又流下了两行不值钱的男儿泪。
“大妹啊,你受苦了啊,如果让家里人知道,还不得难受死!这活太难了,咱不干了!”
闻予一把推开他上来就抱的肉麻行为。
“这会儿不干,咱们赔的起吗?”
“……那还是干吧。”
反正罪都受了,钱肯定得到位不是。
“不过,这一次你们也辛苦了,下次遇到这种事,也得记得第一时间跑知道不?”
闻情和季元:“……”
这听起来是该对两个大男人有的叮嘱吗?
闻予是真的欣慰,这两家伙虽然没有帮上太大的忙,但也没拖后腿,要是他们留在岸上,还不止该怎么缺胳膊少腿的,就王巡检和李虎都差点没命,没瞧见这两天海滩上挖来埋尸的坑都一排排一个个的十分怵人。
两人和水月号深度绑定,没受什么影响,但贾翎两条苍船中的一条当时还是被李诚的人给挟了,后来见风头不对想逃,又被梁隗的人围追堵截,最后撞在岸边礁石上,经历一天一夜后终究还是沉了。
幸而梁隗的人手多,一起打捞物资,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贾翎虽不至于为了一条苍船心疼,但一想到还是恨恨地想教训李诚一顿。
李诚前两日还是威风凛凛的千户,转眼就成了阶下囚,审他自然是审不出来什么的,何况他也大概确实不知道什么,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丘棪只保证留着他性命即可,他手下的人都是官兵,自然也不能真叫梁隗的人全绑了,而两个百户一个逃一个死,丘棪只能点了两个小旗出来临时接管剩余的几十人。
两人都是感恩戴德,立刻就重新编整了队伍,至于通贼的说法……三个上级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是大罪,轮不到他们来背锅。
假和尚明慈法师这回落在梁隗手里,原以为怎么都逃不过或死或残的命运,没想到丘棪却是给了他个大惊喜。
“若你有意,可随我上岸,依然用你明慈法师的度牒,只是你不能在外头的寺庙里,得随我去京师,我可为你找个妥帖的栖身之所。”
明慈法师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这……小公子说的可当真?”
“我骗你作甚?你得罪了横海王,又与梁当家的有旧怨,在这片海上有更好的出路?只是你若上岸,就必须做个真和尚了,不可再做昔日勾当,也不能提及过往。”
丘棪轻轻叹了口气:“昨日夜里,若非你拖住李诚,我恐怕还得吃些苦头。在这岛上几日,我也察觉出你们并无真正害我们母子性命之意,这也算我的还礼了。”
明慈法师也没想到过这天上的馅饼能这么突然地砸在他头上,他前面嘲讽梁隗甘愿做官府的走狗,那不是没想过这一日嘛,他背叛旧主、隐姓埋名半年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岛上,没找到宝藏不说,还彻底沦落成了阶下囚,眼下也没更好的选择了,更何况只是做和尚,反正他也没妻儿家小,算来不亏。
他还很有义气地问:“那我手下那些……”
丘棪又摆了冷漠脸:“只能带两个,且不得是穷凶极恶之徒,其余人全留给梁隗。这已是我的底线,你别得寸进尺。”
对方忙连连点头。
……
闻予不知道丘棪从假法师那里得到了关于宝藏的什么线索,又或者是他自己摸索出了什么,总之接下来的两天她时常能看到有人在四处“勘探”。
秉承着有些事知道太多死的越快的道理,什么宝藏不宝藏的,她半点都不想掺和进去。
再面对丘棪的时候,她只关心一个问题:“既然此间事了,那我和我的人……什么时候能回去?如果方便的话,能让梁龙王的人护送我们一程就更好啦,哈哈哈!”
对面的丘棪开始装傻:“闻姑娘,我们还要改道去别处……”
闻予早就料到他这出,立刻抽出合同,微笑提醒他,上面虽然写明了她会负责水月号此行的维护,但是这段路程仅限小沙镇到普陀岛,如果丘棪在海上混半年,难不成她也跟着耗半年?
丘棪完全不以为意,露出灿烂的笑容:“闻姑娘的意思,这还得加钱?”
闻予在心里冷笑,再高的价钱,也得有命花,她已经在这几股势力来回博弈间牵涉过深了,只怕越来越难脱身。
看出她的忧虑,丘棪终于正经了:“我不是不想放你走……你也知道,其实我母亲的身体已经不适宜再奔波了,难道你以为我不想让她也尽快回岸上去吗?这一遭她实是糟了大罪……但我且说一条,你已经被徐兆言记恨上了,恐怕在那位横海王那里也有了姓名,你昨日也听梁隗说了,横海王的船队行踪飘忽、快不能及,若他们在中途截道,我没有把握能救你。”
起码跟着大部队,她的安全还能保证。
现在这片海上,可不能简单视其为大明朝的疆域,甚至官兵都是第一个回头捅刀的,谁还能相信呢?
这钱果然难赚。
丘棪见她沮丧,只能聊胜于无地安慰:“最多十天,无论成败,我们也都得返航了。”
闻予是彻底丧气了,只能同意:“那我们还得签个补充条款。”
一码归一归,这确实得加钱!
丘棪如今对她的得寸进尺很宽容,毕竟无论怎么说,谢氏的“救命恩人”,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对了,说起诚王宝藏的事,我发现……”
“我什么都没听到!”
闻予猛然捂住耳朵,背过身去,嘴里开始默默念经。
这小子又来这套是吧,她算是长记性了,别去探究,别上他当,干她屁事!
丘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