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船靠的越来越近。
梁隗这条船本就是为了打捞沉船而准备的,不如水月号那般配备火炮火铳,虽然抗揍,防御性高,可在攻击性上不算出色,甚至在架着两个大绞盘后明显更沉重,匆忙架起来的弓弩像个笑话,根本就没办法射中别人分毫。
对方来了三四条船,都是小型船,配备着三角帆,灵活多变,之字形交错前行,很快就将他们的船围在中间。
好在因为追求速度,对方的船也放弃了配备重型武器,但是他们的弓弩手显然水平高多了,笃笃笃几声,一连串的箭矢就射在了闻予他们所在的木船上。
“当心!”
不知是谁的大声呼喝。
闻予乖觉地随着众人都低下头去,免得被射成刺猬。
刚才仓促一瞥间,她似乎见到,某一条船的船头当先站着一个年轻人,长身玉立,身形劲瘦,脸上戴着半个银色面具。
大约就是那个所谓的横海王了。
虽然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她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吐槽,你是男主么就这么装!
对方的船队在不断箭矢攻击下还夹杂着一阵阵震天响的吆喝,气势非常足,但他们明显不想伤人命,并没有实际造成实际伤害,只是成功把这边厢大部分水手的人心给叫散了,连船行方向都就此七歪八扭。
闻予觉得对方可能是怀揣着什么特殊目的而来。
“跟我走。”
丘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身边,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就护着她往后方撤。
“走不掉,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迎敌……”
闻予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的船就骤然被猛烈撞击了一下,船尾的位置本就颠簸,两人一下被撞得东倒西歪,好在丘棪一把抓住了桅杆,闻予则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的,紧紧扒住了他的肩膀。
想到这家伙虽然看起来不怎样,却有能单杀一个百户的实力,自己这个弱鸡还和他客气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得闻予的视线不由自主集中到他眼角那颗红色小痣上。
丘棪:“……”
似乎不用他多说一句“你抓紧”了,她抓的比谁都紧。
两人还没稳住身形,对方似乎有意朝着船尾而来,接着又是一记更加强烈的撞击。
船身几乎有了四十五度角的倾覆,闻予身不由己,大半身体立刻往船外摔去。
好在她早有准备,丘棪也已经伸手抓住她,可是此时一支箭却是精准射向丘棪握住桅杆的手,闻予侧头,果然是那个迎风装逼的面具男,正手握长弓,准备射出第二箭。
“你先上去。”
丘棪的右手手背被箭矢擦伤,迫不得已放开桅杆,左手使力,正要助闻予重新翻身回去,但第三次的撞击随即而至,两船碰撞下,两人终究自救失败,一起齐齐坠入海里……
闻予在入水的那一刻,忍不住在内心骂丘棪是个瘟神!
对方如果不是朝着他来的,自己又怎会被迫和他在这里演杰克和露丝的戏码?
早知道就躲开他远远的!
不过这一次闻予却很快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脸。
……
闻予今日体力消耗过多,又加之刚才惊心动魄的一轮求生记,在入水时已无多少力气。
一股海流将两人彻底打散。
闻予也知道对方多半是冲着丘棪来的,自己这会儿的状态只能是拖后腿,因此顺水漂出几米后心中毫无负担地往丘棪坠落的反方向游。
至于那个面具男能不能捉住丘棪,不好意思这就不是她考虑范围之内的事了。
可是谁成想,没游出几米,自己腰间突然就多出了一只手,而且力气极大。
她顿时就成了被捏住后背动弹不得的一条鱼。
闻予一抬眼,正是那个面具男。
闻予:“?”
不是哥们,你抓错人了吧。
近距离观察之下,她发现对方面具之下的下巴线条优美,白皙精巧,想必颜值也相当不错。
闻予虽没剩多少力气,却也不愿意就此束手就擒,哪怕水里施展不开,也果断动手,先往他面门上偷袭。
面具男果断偏开头,似乎有些诧异,格挡两下,最终大概彻底失了怜香惜玉之情,狠狠一把捏上闻予的后脖颈,闻予眼前一花,顿时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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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在水里晕两次的经历不是一般人会有的。
闻予捏着疼痛的后脖颈醒来,立刻发现自己果然已经上了贼船。
陌生的环境和窗外的三角帆正明晃晃地提醒她,这一次,她没有这么幸运了。
也不知道丘棪最终有没有被捉住,还是只有她这么倒霉。
不过比起落入敌手眼前更让她无语的一件事,那就是……她毛毯下的衣服呢?
这间小舱房里空无一人,床尾却已经摆放了干净的女子衣物。
对方还挺细心的。
闻予木着脸穿好衣服,相比被看光这件事,眼下这件事情怪异的走向更让她在意。
她确认自己和这个“横海王”没有任何交集,对方为什么要亲自来掳她?
她长得像他的白月光,所以有兴趣和她来一场强取豪夺、你追我逃的感情游戏?
什么时候这女主待遇也轮到她了?
她穿妥衣服,带着许多问题打开舱门,此时天边只剩一丝微光,很快就要陷入黑夜。
门外站着几个水手,各自持着弓箭装备,打量她的目光都带着好奇。
“几位大哥,麻烦通传,我要见你们老大。”
她尽量平静地说。
其中一个水手长得高大威武,浓眉大眼,闻言抱臂冷嗤:
“你是什么人,说见就能见他?老实等着!”
闻予很想下意识回嘴:你最好放尊重点,说不定我是你们大嫂,将来让你们老大爱得死去活来的那种。
脑补归脑补,她笑笑:
“没问题啊,你们请我来做客,那我在这吹吹风行吧?反正你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也跑不掉啊。”
说罢很自然地走上甲板伸了伸懒腰。
几个水手相顾无言,彼此表情都蕴含了一个信息:没想到这女人脸皮这么厚。
闻予倒也不是真的伸懒腰,她抬头望着那三角帆静静出神。
适才是逆风,所以横海王的这几条船速度格外快,追上梁隗的海船不过须臾功夫,但现下是顺风,这船的速度反而就慢了下来。
这也是逆风之王三角帆的特性之一。
闻予在闻家船坞走上正轨后,就开始想从船帆入手提升动力系统,优化帆型设计,当初给丘棪展示的“风帆过隙”实验也正是她的初步构思,而大金主丘棪当时也确实对此很感兴趣。
这其实是个非常好的开端。
甚至如果这次海上之行一切顺利的话,丘棪大概会注资支持她的改造事业,那么她设计制造出能够真正在海船上使用的三角帆也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可是她也没想到,自己满心欢喜期待着的新项目,竟然已经在这海上驰骋了数年。
她这穿越者前辈,果然留下了太多现代知识的痕迹。
闻予甚至发觉了这条船上的帆,使用的是与时下惯常使用的硬帆完全不同材质的软帆,有一种特殊的光泽,逆风之时的韧性和阻力都很出色。
从实验到实践,对方大概想必也花了不少时间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闻予心道,且不论其他,这些人在发明创造上展现出长久且执着的耐心和毅力,确实值得敬佩。
……
“你果然看得出来。”
一道清越的声音打断了闻予的思绪。
她转头,果然是那个戴面具的年轻男人,听声音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此时他也换了衣服,勒出一把好腰。
不过从闻予的审美来看,他实在有些过于清瘦了,即便丘棪这样看起来不显身材,在适才坠海前她也无意间用手感受了一下,肌肉也是不错,可是堂堂横海王竟然如此清瘦,实在很难想象要以怎样的体力去支撑武艺。
闻予的目光从他的腰上移到面具上,接口道:“阁下就是‘横海王’?”
对方走上前来,大约比闻予高了半个头,他望着海面,说道:
“我姓吕,名颐真,横海王不过是海上遗民随意叫的称呼,不必当真。还有,适才在海里,得罪了……”
指的是不得已打晕她的事。
闻予有些诧异他的客气和谦逊,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她也不可能和别人算账了,她转了话头:
“吕公子,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他指指头顶,“帆。”
闻予这回有点明白过来他掳自己的目的了。
“你抓我来,是因为我会修船?是徐兆言说的吧。”
徐兆言是横海王的手下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他和闻予有仇也毋庸置疑,不排除他回去以后越想越气,找老大上眼药想抓她报复这个动机,但不可能仅仅因为如此。
因为没有哪个当老大的会为了替属下出口气就劳民伤财。
“是,也不是。”
吕颐真银色面具下薄唇轻撇,然后看了闻予一眼:“你挺聪明的。”
“呵呵呵。”
闻予可不敢接这个茬。
她虽然有心探听穿越前辈的事,可也不会蠢到直接拿来问吕颐真,而对方的造船技术显然在明朝政府之上,她虽有点才能,可也不至于劳驾他堂堂横海王亲自来掳人吧?会是和丘棪有关,还是和火炮图纸有关?
她尽量委婉地问:
“那个,不知道和我一起入水的那个公子他是不是……”
“他是你的相好么?”
“……”
“国公爷家的小公子?你放心,他安全的很,我对他没兴趣。”
闻予心中一定,第一反应就是,丘棪如果没事,或许他会良心发现想办法来救自己?
那她还真得尽力在吕颐真身边苟一苟。
她马上表示:
“我只是被他雇佣的,拿钱吃饭,主家没事,想来就算我出什么意外,他也不会赖我家人的工钱。唉,不瞒您说,我祖母都七十多了,下头还有个八岁的小妹子,全家七八口人全指着我一个人吃饭……呵呵,说这些让您见笑了。”
即便在吕颐真审视的目光下,闻予还是心安理得学起了祥林嫂诉苦。
只是还没得到他的回复,吕颐真的下属就跑过来汇报:
“少将军,靠岸了。”
他们不像寻常的海盗,大概还保留着当年张士诚部队里的传统,只称吕颐真为少将军。
吕颐真点点头,然后朝闻予道:“跟上我。”
闻予没法子,又在众位大汉“红颜祸水”的愤怒目光中小碎步跟上,尽量低调做人。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海风中更添几分寒凉。
岸边接应的人和船上的人都燃起了火把,黑沉沉的陆地轮廓展现在眼前,看得出来这是个很大的岛屿,不比双屿岛小。
吕颐真对闻予很照顾,还跟她解释:“这岛原来没名字,大家怀念故国,就叫平江岛了。”
他是这岛上的无冕之王,走到哪里都是一众低头问候的声音,吕颐真大多只是微微颔首。
“会骑马么?”
他甚至回头问道。
闻予在现代会骑,可她一个船坞里长大的匠户,理应连马都没见过几回。
她果断否认。
吕颐真的做法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他竟也弃了马,朝下属道:“找辆骡车来。”
而这全程的骡车更是坐得闻予如坐针毡,因为横海王本人非常淡定地在她的骡车旁边步行。
闻予:“……”
我这该死的女主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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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颐真带着闻予一起回了他在岛上的宅院。
那个在船上就对闻予极不友好的吕颐真心腹名叫张驰,更是像个尽职的Npc,咬牙切齿地瞪着她说出了一句:
“他从来没有让别的女人进过内院!”
就像所有霸总小说中管家那句“从来没见少爷对一个女人这样破例过”一样狗血。
吕颐真的宅第里面人很少,服侍的丫鬟也只有两个,更不见姬妾,他好像连亲人都没有,因此更显得宅子里清冷。
伺候的小丫鬟除了饭菜衣物,竟然还拿了一罐药膏给闻予,说是主子特地吩咐的,对治疗晒伤烫伤后的皮肤有很好的效果。
闻予这会儿都不是惊讶了,她是彻底汗毛倒竖。
如今没有防晒这概念,更没有防晒霜可以用,虽然她的皮肤和闻姝之流比起来不算娇嫩,可到底不是疍民渔民那样从小晒到大的,练习潜水、在海上作业这几天难免就有些晒伤,但不明显,她也不讲究,只晚上多用冷水敷了缓解,而丘棪、贾翎几个都是男人,自然也没有这么细心发觉这一点。
吕颐真才见她多久,连这都发现了?
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男人,对你有这样体贴过头的举动,你第一反应是感动还是害怕?
这难道不是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