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知道吕颐真为什么要尽量戴着面具了。
男人和女人在面貌的线条棱角上差异颇大,即便吕颐真这张脸并不算特别女气,可是她眉毛淡、眉骨低,要用现代的描述,就是一张攻击力欠缺的“淡颜”,看人时怎么都少了几分威严冷峻。
她若扮个文弱书生,其实很能以假乱真,可她是驰骋四海、叫海盗倭寇尽皆俯首的横海王,这相貌便多少会成为些负累。
闻予的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她以女子身份能做到如今这样的地步,该付出了多少艰辛呢?
那些过于细心以至于让她判断为“变态”的地方都有了解释。
入海时第一时间来救她,因为同为女子不便让其他人援手;提前准备好衣物将她留在船舱内,自己选择避开;上岸后寻来骡车让她乘坐,甚至注意到她皮肤的晒伤……
“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吕颐真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些年来,她虽然对张弛他们几个心腹下属透露过身份,可对于大多数平江岛百姓来说,她就是她,从没有被谁怀疑过,尤其是自从十七岁彻底掌权,就更没有人会以此来挑衅她的权威了。
闻予回答:
“你的扮相很好很帅,你的箭术和领导能力甚至比男人更强。但是你的心,还是一颗独属于女人的柔软的心。”
因为刚才校场上发生的那件事。
闻予也是女人,还曾是掌权过一个集团的女性领导者,她太知道女人们哪怕在现代社会都依然所处于的客体位置。
一个真正的男人是永远无法站到女人的位置去去处理问题的,就像一个男性领导者是永远不可能放纵几个“居委会大妈”将他手下的将军放在女人的位置上进行两性羞辱——哪怕这件事在男人社会里是这么常见。
大环境和社会规则如此,所以当尊重女性真正成为现实,只可能存在于一种情况下,那就是当下这个环境的绝对掌权者是个女性。
“原来如此啊,真叫我意外。”
吕颐真听了闻予的这番话,诧异于她竟然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不仅不觉得冒犯,相反竟露出了这几天来脸上的第一个笑容。
她像一根紧绷的弓弦,终于放松了下来。
闻予能够感受到她的善意,也愿意回馈自己的善意。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和缘分是很奇妙的,相识相知也从来不是以时间为唯一维度的,虽然认识不过两天,但闻予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吕颐真,不是她所听说的任何一个传闻中的吕颐真。
手下有着无数人命、驰骋四海、大名鼎鼎的横海王——其实是个有着一颗柔软的心的女孩。
她甚至不过才堪堪二十三岁罢了。
在现代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
闻予指了指桌上的药罐,继续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笑眯眯地又问一遍:
“所以,吕公子,现在我有这个荣幸来替你上药了吗?”
……
闻予从来是个随心所欲的人。
这一刻,不论传闻、不论阵营、不论古今,她没想这么多,只是单纯地想还给吕颐真一些女孩子之间的……算是守望相助吧。
吕颐真沉默以对,最终却还是选择背对着闻予,解开了身上的衣服。
衣服下是一副薄肌覆盖的年轻身体,手臂、肩膀、乃至脖颈的线条,都展现着她身体中潜藏的爆发力。
可是这也是一副遍布伤痕的身体,没有寻常女子皮肤的白皙和柔润,甚至新伤叠着旧伤,肩胛处包着白布的伤口显然还没好透,泅着一团深色。
而肋下更是一层层紧紧缠绕的白布,这是做什么用的不必多说。
即便如闻予这样的人,此时也难免生出些物伤其类的感触。
如果穿越开局拿到吕颐真的身份,她应该不会比她做的更好了。
她一边帮她解开伤处,一边问道:
“你这伤多久了?怎么来的?”
“前些日子处置了几个流窜的倭寇,不防被他们的暗器伤了,没有淬毒,几日就好了。”
“既然如此为何亲自下海?”
如果不是亲自下海,伤口也不会裂开。
吕颐真并不想让她愧疚,说道:
“当时本不想闹出那样大的动静,只是你那位丘家小公子实在看得紧……害你落水是意外,我去捞你本就是应当的。”
他并没有说谎,以他们双方当时力量悬殊情况,吕颐真要想全部拿下他们也不成问题,真正难的不是将对方的船击沉,还在伤害最小的情况下把她“请”回来。
闻予觉得她大概误会了什么,再次重申:
“我也没骗你,丘棪和我是主顾关系,只是我对他还有别的用处。”
劝服谢氏改造水月号、发现张士诚铁简之中的新式炼钢法、下海捞出沉船中的火炮图纸……
谁家员工有她这么能干?
说她是销冠、mVp、公司大动脉都不为过,丘棪对她格外看重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吕颐真静静听着,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闻予突然想到其中关节:
“所以……你来袭扰那条船,是不是梁隗授意的?”
哪有这么巧的事呢?
梁隗和丘棪稍有龃龉,带着不少人走开了,吕颐真就掐准这个节点来了。
吕颐真抬眼看了一眼闻予,眼珠黑沉沉的让人看不透。
“不算授意。我和梁隗之间是阵营对立,但在海上多年,双方自有一种默契在。”
就像她身边有梁隗的探子,梁隗身边也同样有她的,对于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很多时候双方都能察觉到对方下一步的计划和动作,愿意配合的,稍稍让渡一些空间,对方自然就能成事。
这种默契自然不能说授意,只能说是平衡与退让。
闻予直觉她没有说谎。
她问:“所以我是在你们双方能够接受范围之内牺牲的炮灰……只是因为梁隗不能同意让你带走丘棪?”
吕颐真轻轻摇头,笑道:
“我说了,我‘请’你来,只是因为你,和其他人无关……你不像是这样没有自信的人。”
闻予替她包好伤口,说道:“好吧,我暂时也信你。”
“请”她来的目的,似乎还没到公布的时机,也就暂且不提。
而关于丘棪的部分——吕颐真知道丘棪,但她不曾向闻予探问过一句关于丘棪的事,这本身就很奇怪。
但吕颐真有一点没说错,她不想骗闻予,所以有些话,她宁愿不提、不说。
伤口重新包好,吕颐真又穿好衣服,遮住那一身大大小小的伤疤,面无表情。
刚才重新给她上药的时候,她仿佛就连痛觉都失去了,连些微的颤抖都不曾有。
闻予突然很想问问她:
“所以……很辛苦吧?这些年来。”
吕颐真却认真想了想,否认道:
“其实还好。我从小习武,便也不觉得有什么苦的,后来参战杀人,甚至会觉得有几分痛快,我杀的那些人个个都死有余辜,倒也没什么下不了手的。”
在别人挖泥巴的年纪,她在拿刀对着稻草人砍劈,别人在灶台上剁鸡鸭鱼肉的时候,她在给人放血。
习惯成自然,因此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心理障碍。
“就如你所说,或许正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我更知道女人活下去的艰难。我十岁时便立誓,等我执掌平江岛,定要让我能力所及范围内的妇孺过上安定的日子,此后每次在海上与人争斗,这信念越强,我便撑的越久,也就一直到如今了。”
她说的轻松,可其中艰难,依然可以想见。
闻予想到自己先前脑补的霸总虐恋追爱戏码,心道那一套果然过时了,人家吕颐真拿的这才是真正的大女主剧本。
“不怕痛也不怕苦,可你刚才却怕我的靠近?吕公子,我能问问你戴着面具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
在心理学上这样的回避倾向正是一个人心理防线脆弱的表现。
吕颐真这样的人,不怕痛不怕死,却也怕女人身份被识破?
闻予本来只是随口问问的,她收拾好药罐,回头却见吕颐真竟垂着头在暗自发怔。
她好像被戳中心事,这一瞬间就流露出了独属于女儿家的脆弱情绪来。
难道不小心触及到了人家的伤心事?
闻予忙道:
“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不好意思啊……”
可吕颐真却抬头,目光闪烁,轻声道:
“你说的没错……这些话我从未对人说起过,可今天,我却很想让闻姑娘你帮帮我,毕竟你……或许会知道。”
闻予突然就化身为心理医生了。
“我幼时就做男装打扮,却时常活在害怕和压抑之中,我甚至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明明那时候与我同龄的男孩子没一个的武艺能够胜过我的。”
“不论我是男是女,他们都赢不过我……直到十二三岁时,岛上来了两个‘南姑’,也唤做‘男姑’,她们虽是女人,却做着男装打扮,颇受岛上男儿追捧,每个人的营帐晚上都造访者众,甚至还有几方海盗为了她们大打出手。”
“那两个男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几次做梦,我都会梦见她们摇晃的营帐,和身穿男装却妩媚尤甚女子的样子,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长期把自己当做男人,竟对女人产生了兴趣……”
闻予点着头,倒不见什么惊讶的表情。
吕颐真这样的天菜,即便进了姬圈,那迷妹想必也不会少,放在现代得被疯抢,何况谁说古代女女就一定少了。
吕颐真继续说道:
“……当然我后来确定我并不喜欢女子,直到近几年,我才逐渐真正明白我怕的是什么。”
“我并不怕男人,也不怕女人,甚至不怕身份被拆穿的那一刻,我怕的是——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男姑’,一个因为男女身份混淆而被视作珍奇玩物般的女人,一个被剥夺了男人身份却不得已承欢于男人身下的女人。”
闻予惊讶:“你……”
“很可笑吧?”
吕颐真凄然垂眸:
“天不怕地不怕的横海王,却怕这样虚无缥缈的一个念头……让你见笑了,说这些不明不白的话。”
“不。”
闻予在惊讶过后,是恍然和心酸。
原来如此……
她伸出手,握住了眼前那双有着薄茧的手,在吕颐真讶然的目光中,她说道:
“我明白。你怕的是作为‘横海王’的一切,在你暴露女子身份后将彻底灰飞烟灭,你怕的是万一你失败横海王的赫赫战力反倒会成为某些男人的助兴剂,你更怕自己奋斗半生的信念终究成为空中楼阁、海上泡沫……”
“因为那时连你自己都会被困锁在男女关系之间的角逐之中,不得自由!”
女扮男装从来不是话本子里活色生香的新奇情节,也不是为了取悦男人存在的性癖,更不是一场禁忌爱情的增鲜调味剂。
这件事明明是血,是泪,是一个女孩子无法自我选择的责任和命运,是她二十多年来整个青春的埋葬,是她用一生去追赶去叩问的、痛苦的自我意志建立过程。
闻予又怎么会不同情、不理解、不支持她呢?
吕颐真的眼眶微微红了。
这些话,连她最崇敬的祖母在世时她也不敢说,可今天,在这个认识不过两天的人面前,她却说了。
而对方竟然说她明白、她理解……
“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困于这种环境,也不是只有你一个女人在苦苦挣扎……但是我相信,你不会成为男姑,每个女人不应成为男姑!”
“什么情情爱爱痴男怨女,什么相夫教子儿孙满堂,这些都不属于你,都应该全部扔进海里葬了!吕颐真,你可是横海王啊!”
“双屿岛上的梁隗,外海的倭寇,甚至大明的卫所军船都怕你!”
“如果有一天,你的女人身份暴露,那就继续打回去吧,打到让他们继续害怕你——作为女人的你!”
这声声叩问让吕颐真彻底失言。
如果没记错,闻予是被她掳来的吧?自己应该是她的敌人才对,可她竟然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真是个奇怪的人。
但不可否认,她的话就想一碗热茶,就这么直接地灌入了她的咽喉,暖意游走四肢百骸,甚至让她这个流血流汗都当做家常便饭的人……有些眼热。
闻予却只想叹气。
女子的觉醒谈何容易,尤其是在这重重阻力的年代,吕颐真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到现在,或许是太孤单,也或许太漫长,让她只凭一个虚无缥缈的信念难以支撑下去。
闻予只恨这时候自己不是干宣传出身的,要是放在几十年前,“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响彻大地,她一定不会生出这样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