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杨老师确实很有信念,我很佩服她……但你可能真的找错人了。”
闻予在震惊、崇敬、佩服、害怕一系列情绪的摩擦后,最终只能这样说。
她在这样一个知行合一、理想崇高的穿越前辈、技术大牛面前自认学生,都是她赚了。
可她也是真的无法继承对方的遗志。
“杨、老师?”
吕颐真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甚至觉得再恰当不过了。
但见闻予那几番复杂变幻的神情,她知道这也不是靠逼迫就能成事的,索性笑了:
“你别怕,我也不是真要将你锁在这里非要你研究出祖母都无法制造出来的东西。说实话,闻予,等我过世后,无论平江岛如何,我想也不会再有人将祖母的想法和东西当成宝了。”
其实话说回来,当年张士诚支持杨氏的科学研究,有很大的因素是因为江南富裕,付得起这个经济成本,而他本人也有超越同时代人的谋略和眼光,可如今的平江岛呢?
说政权早已谈不上了,大家能够不饿肚子、保证安全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而杨氏纸上的那些坚船利器,对眼下的平江岛百姓来说,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吕颐真很清楚,杨氏的这些东西,也马上就会成为废纸了。
闻予明白她的意思,她想杨氏当年也能够想到这一点,所以才留着想法将设计图给明朝朝廷也好,只有一个盛世王朝的人力物力,才能真正推动这些才堪堪开了头的科研项目。
“所以我想的是,即便后来的人不愿意接她的衣钵,能看懂几分也是好的,也不至于让她这一生的心血彻底付诸东流。其实,我很庆幸,今天是你站在这里。”
闻予脸上流露出挣扎,直到吕颐真再次拍拍她的肩膀,轻松道:
“不必如此,无论如何,你我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从现在起,这里对你开放,无论你想看什么,都可以进来。”
闻予叹息:“我知你对你祖母一片拳拳孝心,可我终究不能在这里久留。”
吕颐真果然顿了顿,点头道:“两天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算是我祖母最成功的‘作品’了。之后,你想走的话,随时都可以,我尽力派人护送。”
她这么痛快地答应放人,闻予还是有些惊讶的。
吕颐真却再次笑了:“谢谢你帮我上药,我没什么谢礼,只能‘亡羊补牢’,希望闻姑娘海涵。”
吕颐真费了大力气把自己抓来,只是为了成全对祖母最后的承诺,可是又因为两人几番谈话,就愿意归还她自由。
尊重二字,说易行难。
闻予也望着她笑道:“我想杨老师今生最满意的‘作品’,我已经看到了。”
现代灵魂的一片,在古代女子身上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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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闻予平心而论,其实过得挺不错的,有吃有喝,还无人打扰。
吕颐真说已经给梁隗发了消息,说她安危无虞,几日后就回返,反正也无法和丘棪、闻情等人联系,闻予索性整日泡在了杨氏的实验室里。
越看越佩服对方,只是很遗憾的是,杨氏作为穿越者前辈,竟然不曾留下任何关于她私人生活的印记,没有日记也没有信,对于未来的“学生”也没有什么教导,真就是一心醉心科技研究,是个沉默少言的大佬。
两天后,吕颐真忙完她的事,按照约定只带了几个心腹,带闻予坐船离开了平江岛。
她那心腹张弛见着闻予再次恨得牙痒痒:“少将军,她不过外人,竟、竟要带她去那里……”
“不必啰嗦。”
吕颐真脸色一沉,再次警告:“我说过,闻姑娘对我们整个平江岛意义非凡,张弛,从你开始,若再对她生出敌意,算违抗军令,一律军法处置!”
闻予摸摸鼻子,觉得那叫张弛的年轻人看自己不像是看奸细,倒更像看情敌。
约莫一个时辰路程,几人到了一处小岛,四周有十几条吕颐真的船巡逻保护,防守严密。
刚下渡口,闻予就敏锐地闻到了空气中一股奇怪的味道,她皱皱鼻子,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几人步行一段路,不时路过一个个赤着上身的挑担力夫。
那竹篓里的土颜色偏深,吸引了闻予的视线。
但不必她费心猜测,吕颐真有心将答案展示在她面前。
穿过几道防守关隘,闻予远远地就能见到股股白烟,还有其中时隐时现的一座座高高架起的棚子。
随着继续步行,四周的温度显然高了不少,而劳作的民夫也越来越多,身上也越穿越少。
闻予明白过来。
这里大概就是吕颐真的炼钢基地了。
“这附近应该有铁矿吧?”
想到刚才那些泥土的颜色,闻予猜测道。
吕颐真点头。
即便有心理准备,闻予还是被眼前那十几个熔炉土同时开工的场面震撼到了,还有那从图纸走向现实的浇注天车和流道系统,虽然只是初阶,可依然彰显着迥异于这个时代的科技力量。
闻予也难免有些心潮澎湃。
“杨老师实在是了不起。”
她由衷感叹道。
杨氏当年在张士诚支持下,对于合金冶炼的研究是有了一定发展的,所以这几次闻予见到的出自她手的合金材料,随着时间的推后越来越精进。
或许除了她,没人明白杨氏当年面临的难题如何地狱级别的。
先不提蒸汽机这终极boss,她想要完成她设计的改良火炮,第一关就是解决铁锌合金的高度提纯问题。
当年在岸上时,杨氏先结合现代知识和《天工开物》等书籍,研究改良了提取锌的方式,先一步将还有上百年才会到来的金属锌提炼方式带到人间,可凡是学过初中化学的都知道,锌在高温环境下性质活泼,古人也只会将其与铜结合制造黄铜。
锌的沸点远低于铁的熔点,当锌加入铁水时,会立刻剧烈沸腾、挥发并氧化燃烧,根本无法形成成分均匀的合金,所以这就需要密闭环境和控温方式。
而合金的纯度还与铁水温度不够无法彻底熔炼有关。
中国古代传统的冶铁坩埚多是陶土、耐火黏土制造,许多人平时在铁匠铺里也能见到,就是个圆筒形的小罐子,铁水在坩埚内冷凝后,需要打碎坩埚才能取出铁块,然后捶打变形,说白了就像搓橡皮泥。
但是工业时代的炼钢,和这种橡皮泥是有本质区别的,所用的是“液态钢水”,用极高的温度在密闭坩埚内将铁料熔化为钢水,灌注在耐高温材料的模具中,一次性浇铸成型,这更像是一种标准化的量身定制。
可是陶土是无法承载这样的高温的。
所以杨氏的多年研究难以突破,因为无论怎么试,铁料都没有办法完全熔炼。
直到她逃亡海上,虽然张氏政权的覆灭使她在岸上时的很多设备、资料都遗失了,但她还是有些运气的,前些年意外找到了一种好东西——天然石墨。
据她留下的资料来看,天然石墨做的坩埚最多能抗住3000度的高温。
用天然石墨制作坩埚,这才使铁锌合金的纯度大大上升。
可吕颐真似乎并不为此感到骄傲,对闻予道:“你随我来。”
两人来到库房。
库房啧后是试验场,有人测试,有人记录,显然也是杨氏当年留下的工作流程。
这里有不少锻炼成功的刀剑,乃至少数几把火铳,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白银金属光泽。
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金属锻造出来的把把都是好刀,是对生铁打造的兵器有着降维打击。
哪怕不造火器,这若是落在旁人手里……
闻予忍不住想,汉王寻觅多年,连他都想不到吧,真正的宝藏,其实是这里。
闻予在吕颐真的首肯下举起了一把火铳,即便早有准备,也是沉得她手上一晃。
“恭喜你们,已经成功大半了。”
吕颐真却苦笑:“这几把不过是玩具罢了,真用上也会炸膛,甚至比生铁的更骇人。要制造祖母所设计的火炮,目前依然无法实现,火器与刀枪有本质区别,需得一体浇筑。”
工业化的新式武器,每个零部件都需要标准化流程化,如何精确计算炮管倍径,弹道设计,制作炮耳、准星、照门、射表,这些都需要武器专家一步步在旁指导,不是几个做过火炮的老工匠就能照猫画虎做出来的。
而杨氏去世后,此间再也没有有能力的人能够继续研究了。
吕颐真也是不得已才改了策略,利用起这个炼钢基地,将这些合金更多地用于制造冷兵器之上,刀、枪、箭、斧,甚至用于民生基础建设,毕竟这种硬度的材料无论在开山采石,还是造船建屋方面都非常有用。
闻予奇怪:“但你对外作战的兵刃好像并不曾使用这些新式合金,是因为成本问题?”
吕颐真摇头,眉宇中带有一番愁绪:“一来是如今海战,真刀真枪拼搏的时候并不多,二来……现下时机不合适,若是不慎交手这些东西落在明军手里,我怕反而给这里带来麻烦。”
到时候连带着他们的铁矿、锌矿,正好一起收归国有。
说白了,东西虽强悍,对现在专注于守成的吕颐真来说意义不大。
闻予想了想,又道:“我想你们的燃料应该也很快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吕颐真知道她判断敏锐,也不问她是如何看出来的,只是叹气:“不错。”
这座山上的树木已经被砍伐不少,而且也不是能够无止境砍下去的,木材燃烧释放热量的效率太低了,而要时常维持1600度高温冶金,最合适的燃料当然是煤炭。
而广袤中原大地,煤炭的分布多在北方,哪怕上天垂怜,让他们有了铁矿和锌矿,没有燃料这基地就没有血液,早晚会枯竭。
闻予也想替吕颐真扶额叹气了。
杨氏多年钻研、吕颐真接棒后继续努力,终于把这工业化的第一脚油门给踩上了,但可惜他们是个战败政权,没有后续资源跟上的话,这个基地大概只能止步于此。
废弃吗?舍不得。
继续吗?没实力。
将它交给完整地交给明朝呢?那简直就是把刀往自己身上捅,想也知道会是什么结局。
闻予踟蹰了一下,还是问:“你们没想过招安吗?”
平江岛的困局是注定的,如果不进行扩张,这个基地只会是劳民伤财的负累,即便造出再锋利坚硬的刀剑都没用,可是扩张的路已经被堵死了,现下的大明朝就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根本不是这等蚍蜉能撼动分毫的。
吕颐真却再次展现出了让闻予意外的长远眼光和战略想法,她点头:
“这里没有外人,我可以向你说几句从未和旁人提及的心里话。我知你的意思,若平江岛只有几十年前的人口,大家尚可自给自足,可是如今声名在外,投效之人越来越多,虽然海禁未松,朱家王朝也因蒙元余孽和靖难之役尚无暇顾及此地,可再等五年,再等十年呢?早晚会轮到我们。”
她叹了口气,眼神落向远处海面。
“我无意做什么横海王,也明白世间大势永远胜于我辈之人力。我想做的,只是保全这些百姓获得应有的权利,不是贱籍,不是奴隶,是堂堂正正走上岸做明的顺民。”
“你……你祖母果真没有选错人。”
闻予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吕颐真握着这个炼钢基地作为底牌,其实也是想和大明朝谈判的,但眼下唯一争取到平等上谈判桌的可能性,就是他先造出威力十倍于时下火炮的改良炮,能一炮把明朝海军打懵了,让朝廷看到杨氏这份技术和她横海王的实力,才有可能达成平江岛所有人招安上岸、老朱家既往不咎的结局。
可这样问题不就又回到造火炮的问题上去了?
所以这个基地存在的真正意义依然是火器改进,冷兵器终究不是它的用武之地,但进一步的研究还是因为人才的缺失被锁死了。
怎么看都是个死循环,换了谁来大概都无法可解。
两人由此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