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对着海上高悬的烈日一阵无语。
她算是知道在古代做谋士、说客、外交官有多累了,光这体力消耗就让人受不住。
她作为双方之间的来使,再次在几人的护送下坐着小艇去往吕颐真所在船队的方向。
这里离吕颐真的炼钢基地距离太近,因此她必然是不会先撤退的,只能是丘棪先走,而她装载火炮的战船此时也已经待命,若真打起来,水月号怕也招架不住。
大家火炮对火炮,就这么僵持着。
闻予就是两军交战中的那个来使。
“你没事吧?”
吕颐真换了衣裳,在下属簇拥下赶来迎接。
但显然除她之外,她那些下属此时个个都用和张弛差不多的眼神望着闻予,好像她就是烽火戏诸侯时的那个褒姒、酒池肉林里的那个妲己。
“进来说。”
吕颐真面色不善,挥退一帮脑子一根筋的武夫,和闻予一起进了船舱。
“这女人当真了得!”
有人望着紧闭的舱房门咬牙切齿地如此评价。
而跟着闻予去敌营“杀个来回”的张弛则补充:
“不止呢,刚她还和对面那位小公子也单独进舱房待了一盏茶的时间。”
众人惊了。
有人还补充:“听说徐兄弟也喜欢她!”
众人齐齐感叹:
“果然手段了得!”
……
闻予还不知道自己的女性魅力值已经在三个男人的烘托下水涨船高了。
吕颐真是个聪明人,都不必她先开口,就道:
“他应当不会为难你,你现下过来,是为了给他带什么话吧?”
闻予点头,但随即先越过这个话题,只问:
“先前你不肯告诉我,但我今日还是要问一问,当日你为何想取普陀岛,又为何使徐兆言绑架谢夫人?”
吕颐真知道丘棪在这一关上是必然不会让她蒙混过关的,仇怨已结,就需有个解释。
她默了下,只是道:
“我未曾命令徐兆言绑架谢夫人,是他从李诚处得到消息他要在岛上对母子二人发难,想做那只黄雀罢了。”
闻予可没那么天真,觉得吕颐真此时就真的对自己全然坦诚。
只从彼此的经历、女人的身份、和杨氏的关系论,她们确实惺惺相惜,说有些知己情怀也不为过,可是此刻,他们两个都是陷入勾心斗角迷局中的棋子罢了。
她一针见血地指出:
“但你也想顺水推舟不是吗?或者换个说法,你或许曾经想绑架谢夫人,只是后面改变了想法。你曾说对丘棪不感兴趣,所以我就更奇怪了,拿他母亲不是为了他,那会是因为什么,因为淇国公?”
吕颐真侧头,在她的咄咄逼问下顿了顿,最终还是道:
“有些事,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不想你在其中牵涉太多。丘棪这个人牵涉到的恩怨纷争,不是你我能干预的,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我确实一开始和某个势力达成合作,对方想要的是谢夫人,但必须保证她的平安……我最后放弃了,既是因为徐兆言失败,也是因为我内心里并不想以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子来做筹码,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你的存在——这一点,我从未骗你。”
闻予的表情收了些锐气,吕颐真会对她隐瞒,但她也说骗过自己,她其实是有几分信的。
李诚受命于谁,到底谁要杀丘棪,丘棪的父亲、兄弟、家族又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这些豪门贵族之间的争斗都不是闻予能够参与的。
“那么普陀岛呢?”
闻予索性挑明:
“一开始我确实和他们一样,相信那个假和尚明慈法师,也就是你曾经的手下、诨号‘过江鼋’的海盗何茂,他占据普陀岛几年寻宝,其实最后寻的不过是张士诚铁简这件看似愚蠢可笑,但又符合常理的事……但其实呢,寻宝藏是其一,他还有别的目的吧?
两人相处时吕颐真并未戴面具,她浅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更加笃定了闻予的猜测。
“从你的表情来看我应当没猜错……这人或许也没那么无情,他到最后也没说出真正的秘密,也算是报了旧主子当年的知遇之恩。”
闻予随即又笑道:
“你放心,这件事我未曾告诉丘棪。那普陀岛上……是有着很多石英砂吧?”
明慈法师在岛上东炸西炸,看似毫无章法,不止丘棪,闻予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甚至觉得这人炸了这么三四年,没点收获也不放弃,实属运气不好,外加缺心眼子。
但直到不久之前,她仔细回过味来,才觉得这种种可疑之处有了合理的解释。
“你……你究竟……”
吕颐真一时有些语塞,但最终在瞳孔地震过后又有了一瞬间的了然,说道:
“是啊,你是祖母的‘学生’,你该看得出来的。闻予,其实你也瞒着我……”
闻予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吕颐真瞒她,她也瞒吕颐真,很公平。
“是,我能看出来,看出来你不仅在炼钢,你还能制造玻璃,石英砂这种东西,旁人不认得也不稀罕,但你不可能不认得,明慈法师自然也一样。”
甚至有可能明慈的叛逃也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叛逃,他那些炸出来的石英砂能卖给谁呢?只有吕颐真罢了,或许两人的关系未必就有丘棪、梁隗他们想象中的深仇大恨,不过从上级下属转变成商业伙伴罢了。
吕颐真了然地笑了下:“你怕说出来,我就不让你走了?”
闻予没说话,却默认了。
“既如此,你此时却为了丘棪,愿意同我来谈条件?”
吕颐真却是话锋一转,皱眉,认真地想劝她:
“闻予,我们女子,最忌感情用事,我以为你会不同。”
闻予:“……”
这是哪儿跟哪儿?
她以为自己是为了丘棪,什么也不管不顾,这会儿上赶着来替他压价的?
闻予简直要气笑了,她就说古人真是没有求同存异、公平合作的概念,总想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颐真,我说视你为姐妹,这一句也并不是骗你的。”
闻予认真道:
“你我相处时日毕竟不长,你并不认识真正的我,今天我来这里,既不是为了丘棪,也不是为了你,我确实是为了大局。”
她补充了一句:“若杨老师在这里,她必定会明白。”
闻予知道杨氏是大佬,她留下的那些图纸、手稿里面也有很多化学方程式。
所以一开始她看到那两串熟悉又陌生的英文时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2Nacl
h2So4→ Na2So4
2hcl
Na2So4
caco3
2c→ Na2co3
caS
2co2
这样的公式杨氏写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一路从泛黄的普通纸张到质地厚重的金粟笺,可见杨氏这个穿越者是比她合格多的,大约是从她刚穿越,记忆力最佳的时候,她就一直有意识地整理默写自己脑中的现代知识,因此她留下的资料五花八门,有时难免天马行空,而吕颐真他们又看不懂,自然无从整理。
闻予真正发觉吕颐真藏了一手,其实还是今天早上刚踏上她那炼钢基地时闻到的那股气味。
虽然也有一些其他像是燃烧桔梗草木那种类似的气味夹杂其中,但依然很难掩盖其中刺鼻的、让人不适的特殊味道。
那是硫化物的味道。
但凡上过初高中化学课的现代学生,应该对这味道都有些印象。
之后的猜测其实没有太多证据,但有一点其实很能佐证她的观点,那就是虽然这个岛上有矿藏,但吕颐真就一定要把炼钢之处选在这里吗?
这里离平江岛到底还有个把时辰的距离,就如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如宗像九郎这样的人来寻仇,吕颐真的战船也不能立刻赶到。
重要的东西不该重重守卫么,何必孤悬于外?
那是因为硫对人体的危害极大,吕颐真是不得不将这个基地设置在此处。
炼钢固然重要,可它在军事上带来的威慑是需要一点时间的,杨氏这么多年不太可能只扑在这一样东西上,她一定也会给平江岛留下些赚钱的手段。
明代制作琉璃已经有一套相对完整的技术,唯一要攻克的难题就是——制碱。
古代使用天然碱或草木灰,质量不稳定,所以造出来的琉璃透明度低、易碎,现代工业下那种透明澄澈的玻璃,是需要工业化纯碱的,制碱这件事的难度细说起来也和火炮差不多。
制碱的其他原料或许不算难获取,但高温反应和大量食盐是最不容易达到的,可这两点杨氏恰好能解决,石墨坩埚因为炼钢的需求发明出来了,而他们现在作为现在的海上遗民,曾经的盐帮势力,最不缺的就是食盐了。
碱是个好东西,可以造肥皂,就算是在现代,八十年代之前肥皂都是很珍贵的工业产物,但如果让闻予来选择,她大概也会和杨氏一样在有限的原材料下优先选择制造玻璃,因为相比于普罗大众对于清洁的需求,显然上层贵族的精神追求更能获利。
与琉璃完全不同的,透明澄澈的玻璃制品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奢侈品。
“碍于取材和炼制难度,我想你们应该也没有特别大的产量吧?”
闻予已经从吕颐真的表情中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吕颐真叹息,心里明白自己真是最后一点底牌都被她掀开了,堂堂横海王,也没了办法,索性就如她的愿吧。
“我没带什么大的东西在身上,这里有几颗玻璃球,你且看看吧。”
说罢掏出了腰上悬挂的荷包里的玻璃珠子。
闻予一开始就说“玻璃”两个字,吕颐真也并不意外,因为这东西是杨氏“命名”的,自然也就叫玻璃了,区别有现有的“琉璃”,名字十分恰当。
闻予把玩着几个珠子,对着日光照了照,虽不如小时候那些玻璃弹珠颜色透亮还带花纹,但红红绿绿的也颇为好看。
物依稀为贵,即便比不上那些什么珍贵的玉石宝石,但透明度也不是当下的琉璃能比的,怎么都能占个奇货可居的名头。
闻予笑道:
“平江岛上人口几十年繁衍,还有不断前来投效的流民百姓,能种的地就这么多,你又不太做打家劫舍的事,走私海贸也几乎被梁隗垄断。颐真,你若没有别的生财之道,如何养得起这么多人,所以一开始我便猜测你大约留了一手。”
这笔经济账显而易见。
说开之后吕颐真倒也松了口气,还打趣道:“我有些想食言了,闻予,即便只是留你在岛上做个账房先生,我也不亏。”
闻予敬谢不敏,养那么一大家子人的重担,恕她这点子水平做不到。
“不过说真的,你或许可以考虑去岸上‘招揽’几个人才,你一个人两只手,又能做多少事呢?”
杨氏或许也是被这大摊子给累死的,平江岛最严重的问题还不是人口太多,而是有效人口太少,能够帮吕颐真解决岛上一系列经济、军事、科研问题的人才几乎断代,只剩下热血忠心的士兵们,但忠心和热血是不能当饭吃的——甚至这帮热血和忠心还吃得最多。
吕颐真摇头苦笑,说是招揽,还不得是明抢?世上几个人会自愿跟着海盗创业?靖难那几年倒是跑过来几个,但很快政局就稳定了,就连那几个都恨不得回岸上去。
闻予又掂量了下手中的玻璃球:
“所以话说回来,你既然能把玻璃卖去海外,何不也卖上岸呢?要说如今的财力,有谁比得上天朝上国?”
吕颐真打着“番货”的名头将这些玻璃制品通过各个海商卖去各地,多数都是被各国皇室收了,寻常百姓消费不起这等奢侈品,虽然数量不多,但利润倒也可观。
“你焉知我不想呢?”
吕颐真反问。
首先是梁隗那一关不好过,他是朝廷的白手套,垄断了大部分海上走私业务,而吕颐真也恰恰最不想让他知道这东西其实根本不是番货奇珍,是她用普陀岛上的石英砂造出来的,因此一年之中能流往双屿岛的玻璃制品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第二桩就是海外诸国奇珍异宝五花八门,有些是真稀有,但也有很多是吹嘘的,而能够进入皇室贡品清单的奇货,在明朝上流社会圈层打出些名声的,也少不了打点和人脉,这世界的运行规则就是如此,就算你是海盗贼寇也一样需要遵守,东西虽妙,但你连贵人的门槛都进不去,又谈何高价呢?
闻予笑道:“这不就是了,我便是见你打瞌睡才来递枕头的。你觉得丘小公子怎么样?做你的在岸上的代理人合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