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句“费了不少心思”,轻飘飘的,尾音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上扬,却像根蘸了冰的绣花针,精准地刺进席间最虚软的心窝肉里。
捻着转了一圈,带出细微却尖锐的疼。
满桌霎时死寂,连汤匙碰盅的脆响都断了,空气凝成黏糊的胶,裹得人呼吸都发沉,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二婶周莉“啪”地一声将银筷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描金边瓷碗嗡鸣不止,碗里的参汤晃出涟漪,溅出几点在桌布上。
她的脸瞬间绿得发青,脖颈的青筋一跳一跳,胸口剧烈起伏,像被什么堵住了气管。
她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有个孙子来争家产、稳固地位,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死丫头,居然敢当众咒她生不出孙子?
还意有所指地说什么“极难受孕”、“费了心思”?
那语气里的暗示,像蚂蚁钻进耳朵,痒得人发慌。
“傅清依!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周莉的嗓子尖得刮耳膜,彻底撕破了脸皮,哪还顾得上什么餐桌礼仪和长辈形象。
她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月牙印,“b超机都没照过,国内最顶尖的妇产科专家都不敢这时候下定论,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敢断言不是男孩?”
“我看你就是嫉妒!见不得我们家阿琛好,见不得二房有后!”
面对这劈头盖脸、近乎撕破脸的怒吼,傅清依非但没有硬顶回去,反而肩膀微微一缩。
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被吓到的小雀。
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水汽瞬间弥漫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颤着,挂着小泪珠。
她扭过头,小手紧紧地揪住裴老太太的衣袖,布料被抓得皱成一团。
指尖因为“害怕”而微微发颤,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带着明显的哭腔和委屈,断断续续的。
“奶奶……我、我没撒谎,相书上是这么写的,命理格局也是这么显的……”
“我是怕二婶现在期望太高,以后真相出来了落差太大,会更难过,才想着提前说句实话……”
“二婶这么凶,我……我以后有真话都不敢说了……”
裴老太太本就对孙颖儿一千一万个看不上,一听傅清依断她“命中无子”,心里反倒莫名踏实了。
正好,省得以后这女人拿孩子当筹码搅得家宅不宁,天天作妖。
老太太当即把脸一沉,那双眼虽已浑浊却依旧锐利如刀,冷冷地扫向周莉。
眼神像冻过的钢板,压得人喘不过气,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和维护。
“吼什么吼?清依这孩子是直肠子,说的是玄门里的正经道理,是为咱们裴家的长远运势考量!”
“她好心提点,你不领情、听不懂就算了,还当着我的面吓唬孩子?”
“你的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我看你是越来越放肆了,当我是死的?”
周莉被婆婆当众训斥得脸涨成了紫红色,像熟过头的茄子,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
却碍于老爷子的威严和裴砚的冷脸,敢怒不敢言,只能狠狠地剜了傅清依一眼。
那眼神像是淬了毒,阴冷冷的,心里把“小妖精”、“装神弄鬼的骗子”骂了千百遍,嚼碎了咽下去。
傅清依躲在裴老太太身后,借着低头抿茶的间隙,茶水的热气熏着她的脸,嘴角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狡黠而得意的弧度。
像偷到腥的猫,转瞬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这顿鸿门宴,吃得是刀光剑影,暗流汹涌,但她傅清依,可没打算让自己受半点委屈。
一顿饭吃得极其不欢而散,众人各怀鬼胎,碗里的菜都没怎么动。
撂下筷子,二房和三房的人几乎是逃也似地匆匆离去,连表面上的客套寒暄都懒得维持,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鬼追。
再多待一秒,他们都怕被傅清依那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给活活气死,心口堵得慌。
明明这里是裴家老宅,是他们名义上的主场,却被一个还没正式过门的“外人”在气势和道理上压得死死的。
偏偏老爷子和老太太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处处维护偏袒,让他们有火没处发,憋得肝疼。
二婶周莉心里其实还七上八下地惦记着“降头”的事,后颈一阵阵发凉,像有人对着脖子吹冷气。
可刚跟傅清依撕破了脸,这会儿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去求她,只能咬牙暗骂,指甲掐进手包的皮质里。
不就是个装神弄鬼的神棍吗?
天下懂玄学、会看事的大师多了去了,又不是只有她傅清依一个!
等找到更厉害的,看她还怎么嚣张。
喧闹散去,偌大的客厅很快只剩下裴老爷子、裴老太太,以及傅清依和裴砚四人。
水晶吊灯暖黄的光线倾泻而下,在地毯上投出柔和的光晕,稍稍驱散了先前那令人窒息的火药味,空气里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茶味。
裴老太太拉着傅清依到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触感温软。
佣人很快端来了温热的冰糖燕窝炖奶和切得精致齐整的进口蜜瓜,甜香袅袅,钻进鼻腔,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老太太看着傅清依,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无奈,皱纹都显得更深了。
“清依啊,你别太往心里去,也别被吓着。”
“我们家……唉,人多口杂,事情也相对多一点,乱糟糟的,让你看笑话了。”
她顿了顿,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像干枯的树皮,陷入了回忆,眼神有点飘远。
“都怪我和你裴爷爷年轻时候一心扑在部队,动不动就出紧急任务,经常半年、一年地不着家,几个孩子都是丢给两边老人带大的。”
“老一辈的人,隔代亲,宠孩子宠得没边,要星星不给月亮,犯了错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硬是把他们一个个惯得不知天高地厚,自私自利,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他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