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软一早去井边打水。
晨雾还没散,井台边只有两个人。
她和曾霞。
曾霞蹲在那儿洗衣服,看见她来,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南软没搭理她,把水桶放下去,慢慢往上提。
水桶沉甸甸的,她提得有点吃力,水洒了一些出来。
“你家小陆呢?”
曾霞忽然开口。
“怎么不让他来打水?”
“他有事。”
“什么事?上山打猎?”
曾霞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南软,你说你家小陆天天上山图什么?图那几个钱?图那几张皮子?”
南软没说话,把水桶拎上来,准备走。
“我听说,”曾霞跟上来,压低声音,“你家小陆在山上可厉害了,一箭射穿野猪脑袋。这样的男人,你守得住吗?”
南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曾霞笑了笑。
“就是替你想一想。你家小陆长得俊,又能干,惦记他的人可不少。你说,万一哪天他遇着个比你好的,会不会动心?”
南软看着她,忽然笑了。
“曾霞,你是不是惦记他?”
曾霞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谁惦记他了!”
“那你操什么心?”南软拎起水桶。
“我家小陆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就算遇着天仙,也不会多看别人一眼。”
她转身走了。
曾霞站在井边,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南软走出几步,心跳很快。
她不怕陆寒州遇着更好的女人,只怕他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个叫江雪的女人,他的未婚妻,才是他真正的良配。
她算什么呢?
一个骗子,一个冒牌货。
她深吸一口气,把水桶拎回家。
下午,南软去刘小娥家送鞋样。
走到门口,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周兽医,你帮我看看这棵白菜,是不是生病了?”
是张嫂子的声音。
南软推门进去,看见张嫂子蹲在菜地边,指着地里的白菜,仰着脸看周维清。
周维清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棵白菜,翻来覆去地看。
“没病,就是缺肥。”他说。
“那怎么办呀?”张嫂子的声音更殷勤了,“你教教我呗。”
南软忍不住笑了。
“张嫂子,你家不是不种菜吗?”
张嫂子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我最近学着种呢。”
“哦。”南软点点头,冲周维清喊,“周兽医,小娥在家吗?”
周维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在,在屋里。”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屋里瞟了一下。
南软看见了,忍住笑,走进屋。
刘小娥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耳朵竖得老高,明显在听外面的动静。
看见南软进来,脸一下子红了。
“你脸怎么红了?”南软故意问。
“没、没红。”刘小娥把书放下,“你来了。”
“外面那个,你不出去看看?”南软朝门外努了努嘴。
“看什么?”
“看张嫂子怎么跟周兽医请教种菜啊。”南软坐下来。
“她那白菜,明明是买的,非说是自己种的。种个白菜还要请兽医来看,你说好笑不好笑?”
刘小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爱看就看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南软笑了,“那你脸红什么?”
“我哪儿脸红了!”刘小娥抬起头,脸红得更厉害了。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南软,你说……周兽医他……会不会也觉得张嫂子女儿好?”
南软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明明喜欢周维清,又不敢说。
张嫂子在那儿上蹿下跳,她在这儿干着急。
“小娥,你要是真喜欢周兽医,就主动点。”
南软握住她的手。
“张嫂子女儿那样的,周兽医看不上。他要是看得上,早就去她家提亲了,还用得着天天往你家跑?”
刘小娥愣了一下。
“他……他往我家跑?”
“你不知道?他隔三差五就来你家附近转悠,不是给你带书,就是给你娘送药。”
南软笑了。
“全村人都看出来了,就你一个人不知道。”
刘小娥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低下头,嘴角弯弯的,不说话。
从刘小娥家出来,天快黑了。
南软快步往家走,走到巷子口,又被人拦住了。
王麻子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烟,看见她,把烟掐了,笑嘻嘻的。
“南软妹子,又碰上了。”
南软停下来,看着他。
他今天没喝酒,但眼神还是让人不舒服。
“王麻子,你是不是天天在这儿等我?”她问。
王麻子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我、我就是路过——”
“你路过三天了。”南软看着他。
“上次在巷子口,上上次在我家门口。王麻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麻子被她说得有点心虚,但嘴上不认。
“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又没干什么坏事。”
“你让开,我要回家。”
“我要是让开,你给我什么好处?”
南软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剪刀,攥在手里,刀刃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王麻子的脸色变了。
“你、你拿剪刀干什么?”
“你说呢?”南软往前迈了一步。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让你这辈子都当不了男人。”
王麻子看着她,忽然有点害怕,感觉她会来真的。
他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你、你别乱来啊!”
“那你还不滚?”
王麻子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还绊了一跤,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南软站在巷子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她把剪刀收起来,深吸一口气,笑了。
她不用靠陆寒州,也能保护自己了。
晚上,陆寒州回来得很晚。
南软已经把饭做好了,坐在炕上等他。
他推门进来,身上又是泥又是草屑,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刮出来的红痕。
“又摔了?”她问。
“没有。”
“那脸上怎么弄的?”
“树枝刮的。”
她没再问,去灶房把饭菜端上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都不说话。
“阿寒。”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曾霞跟我说,你在山上特别厉害,一箭射穿野猪脑袋。”
他筷子顿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
“她还说,惦记你的人可不少。”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她别开脸,“我就是告诉你,你以后离她远点。”
“我没离她近过。”
她忍不住笑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她还没睡,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屋顶。
“江雪……”他忽然说了一句梦话。
南软整个人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他又说了一句,含糊不清,但“江雪”两个字清清楚楚。
江雪。
他未婚妻的名字。
他在梦里叫了别的女人的名字。
他是不是快要想起来了。
南软这下彻底睡不着了。
一宿睁大眼睛,不停规划着自己的跑路大计,刻不容缓。
第二天,南软去县城买东西。
她本来不想去的,但家里的盐用完了,布票也要换成布,她想在走之前,给陆寒州做件新棉袄。
答应了他很久的。
她坐了很久的拖拉机,颠得骨头都快散了,才到了县城。
买完东西,她也打算走之前去看看李桂莲。
上次李桂莲给她塞了钱,她还没去谢过。
李桂莲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院子里。
南软走到门口,刚要敲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桂莲姐,你看看这张照片,是不是很俊?”
是李桂莲的声音:“谁啊?”
“我儿子部队的战友,叫梅什么……梅烨成。你看这身板,这脸,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南软的手僵在门框上。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看见李桂莲和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中年女人把照片翻过来,念了一行字:“梅烨成,二十六岁,独立团领导,立特等功一次,一等功两次。”
李桂莲凑过去看:“哟,还真是俊。有对象没有?”
“有,听说未婚妻是京都的,姓江。”
南软站在门口,浑身都在抖。
她看见那张照片的一角,军装,领章,帽徽。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脸,每天晚上最后一眼看见的脸。
是陆寒州。
是梅烨成。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她跑出巷子,跑上大街,跑得气喘吁吁。
……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陆寒州站在门口,看见她回来,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晚?还跑成这样?”
她笑了笑,反而问道:“你吃饭了吗?”
“等你。”
“我吃过了。”她走进屋,把东西放下,“你吃吧,我不饿。”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去灶房给他热饭,他跟在后面。
“南软。”
“嗯?”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县城风大?”
“嗯。”
他没再问。
她把饭热好,端到桌上,他坐下来吃。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煤油灯下很好看,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好看。
她想起那张照片,低下头。
“阿寒。”
“嗯?”
“你以后要是恢复记忆了,会告诉我吗?”
他筷子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奇怪地问:
“为什么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