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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怀安走后,周县令在后堂里来回踱了好几圈,心头那把火还是压不下去。

曹平端了新茶进来,见他面色铁青,小心翼翼的劝道,“老爷,您消消气,刘家表少爷年轻不懂事,好在还没酿成大错,回头好好说说也就是了,犯不着动这么大肝火。”

“年轻?”周县令猛的回过头,冲他瞪眼,“他刘世荣今年都二十有一了!还年轻?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娶妻生子、是一县主官了!”

曹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劝。

周县令一甩袖子,大步往后院走。

周夫人正倚在榻上逗弄一只白猫,见丈夫进来,忙笑着起身招呼,“今日怎么散得早?我让厨房给你炖了……”

“你那个好侄子。”周县令没接她的话,沉着脸在对面坐下来,把刘世荣派媒婆去桃源村的事说了。

周夫人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手里逗猫的穗子停在半空,“就这事?”

“就这事?”周县令看着她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就没觉得这事办的不妥吗?程怀安都找到衙门来跟我问罪了!

他闺女才多大?

刘世荣这么一闹,满县城都知道他打人家姑娘的主意,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夫人把穗子往桌上一搁,语气也冷了下来,“老爷这话说得,世荣怎么了?

他不过是看上了程家姑娘,堂堂正正派媒婆提亲,又不是偷偷摸摸拐人,怎么就不妥了?”

“堂堂正正?”周县令生生气笑了,“他那是提亲吗?那是逼亲!

锣鼓喧天的去,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让人家不答应也得答应!

程怀安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是营缮所副,虽说不算什么大官,可也是朝廷命官。

他闺女,便是官家小姐,被这么当众一闹,往后怎么做人?想再嫁个门当户对的都难……”

周夫人轻哼了一声,“一个营缮所副罢了,芝麻大的官,还非科举出仕,匠人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世荣肯去提亲,那是看得起他们家。”

“你……”周县令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周夫人却自顾自往下道,“听说,程家那姑娘模样一般,也没悉心教养过,琴棋书画皆不懂,且性子还野,整日接触商贾之事,实在上不得台面。

世荣要是真娶了她,那是她高攀。

程家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给谁看呢?”

周县令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

他早该知道的,和夫人说不通。

这些年,刘世荣闯了多少祸,哪一回不是她这个做姑母的在后头捂着盖着?

强占田产,她说是“与人方便”;逼死人命,她说是“那人自己想不开”;调戏良家女子,她说是“年轻人风流些罢了”……

捂来捂去,捂出个胆大包天的混账。

“我告诉你,”周县令睁开眼,声音低沉,透着毫不掩饰的冷意,“这件事,我不会再惯着他了。”

周夫人一怔,“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县令站起身来,面色淡的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从今往后,他再惹出什么事,我不会再替他兜着了。

我寒窗苦读十几载,不是给他擦屁股的,这顶乌纱帽,我还想要。”

周夫人脸色变了变,声音颤起来,“老爷,你这话说得严重了吧?

世荣不过是提个亲……”

“提亲?”周县令冷笑一声,“有那么提亲的吗?你当别人都是傻子不成,看不懂他玩的是哪一出?”

“老爷……”

周县令摆摆手,“别再替他遮掩了,这事遮掩不了,你当程怀安是吃素的?

他今日来,话不多,可句句都戳在点子上。

他说‘刘世荣是什么样的人,您比我清楚’,你听听,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刘世荣做的那些烂事,人家一清二楚。

他要是真豁出去,把那些事都捅出来,你以为你能保得住他?”

周夫人抿了抿嘴,不说话了,但眉眼间那点不以为然还是明摆着的。

周县令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这个女人,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回到前堂,他让人去把刘世荣叫来。

刘世荣来得倒快,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拱手道,“姑父,您找我?”

周县令坐在案后,没让他坐,就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刘世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收了收,试探的喊了声,“姑父?你怎么了?”

“我问你,”周县令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今日你让人去桃源村了?”

刘世荣眼珠一转,大刺刺笑道,“姑父消息倒灵通,是,我让王媒婆去了趟程家,提了提亲事。

姑父放心,聘礼备得足足的,不会丢了您的脸面。”

“丢我的脸面?”周县令慢慢站起身来,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冷声质问,“你闹出这么大动静,满城风雨,你觉得是给我长脸?”

刘世荣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姑父,我……”

周县令打断他的话,压迫感十足,“我上次让人给你递话,说程家姑娘年纪小,此事不必再提,你没听懂?”

“我听懂了。”刘世荣低下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服气,“可我想着,姑父那是客气话,程家那边……”

“客气话?”周县令声音陡然拔高,“我周某人的警告,在你眼里就是客气话?”

刘世荣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县令盯着他,眼里是压了多年的失望和怒意,“你娘走得早,你爹把你托付给我和你姑姑照顾,我应了。

这些年你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数次给你兜底,是念着你刘家当初的情分。

可你倒好,越闹越不像话,现在连朝廷命官的家眷都敢去骚扰,你是不是觉得,这长山县的天下,是你刘世荣的?”

刘世荣头皮一麻,“姑父,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知道。”周县令一甩袖子,坐回案后,声音冷的没半分温度,“明日,你拿出最大诚意,亲自去给程怀安赔罪。”

刘世荣猛的抬起头,满脸的不情愿,“赔罪?我堂堂刘家少爷,去给一个……”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周县令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要是不去,从今往后,别再踏进我周家的大门,我周家庙小,供不起你这样的大佛。”

刘世荣僵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顶嘴。

“还有,别再做多余的事,否则,谁都护不住你。”周县令警告完,不耐的摆摆手,“滚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刘世荣咬着牙,拱手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赔罪?他刘世荣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给人赔过罪。

一个营缮所副的闺女罢了,有什么了不起?他许以正妻之位还不够抬举?真是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堂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这事,没完。